第123章 桂花陈酿合卺酒
天光大亮。
宸王府门前,车马不断,贺客盈门,府内红绸铺陈,灯笼高悬,满目喧嚣喜色,初冬最后那点寒意,也被人声和鼓乐压了下去。
朴月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娘和侍女们替她收拾。
身上这件大红嫁衣层层叠叠,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样,华贵,也沉重。
更沉的,是头顶那顶凤冠,金丝为架,珠玉为饰,长长的流苏垂下来,她只要稍微一动,便跟着轻晃。
【这凤冠,至少五斤,颈椎压力不小。】
朴月心里冷静估算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
隔着门窗传进来的鼓乐声和喧哗声,已经听不真切,喜娘替她整理妆容,嘴里念着吉祥话,翻来覆去,也不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那几句。
“吉时到~”
高亢的唱喏声一起,喜娘便扶着朴月站了起来。
红盖头落下,眼前顿时只剩一片红。
她被人搀着,一步一步走过长廊,踏入张灯结彩的正堂。
满堂宾客的声浪骤然高了,又在司仪抬声之后,迅速安静下来。
隔着盖头,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朴月能感觉得出来,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几分没遮掩的审视。
她刚站定,身侧便多了一个人。
不用看,只凭那人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她就知道,是季骊。
他站得很近,温热气息隔着衣料传过来,她一路绷着的肩颈,终于松了些。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堂外的天色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朴月随着季骊转向高位。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宗室长辈。
季骊没有停,坦然跪下,朝那位宗室长辈行了大礼。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盖头遮住视线,朴月只能看到他的喜袍下摆,还有一双踩着云纹皂靴的脚。
她顺从弯腰,与他对拜。
礼毕那一瞬,她的额头被对方轻轻碰了一下。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高声再次响起,周围随即爆出一片恭贺声。
季骊却没有立刻动。
他微微侧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笑意藏不住地漏出来。
“总算把你娶回来了。”
那语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得偿所愿后的欢喜。
盖头底下,朴月冷静分析着他的情绪构成。
然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
“说得好像我很难娶一样。”
身边的人明显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胸腔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笑,震得她耳朵有些发麻。
“不难娶。”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
“但就你一个。”
话音落下,他伸手,稳稳牵住了她。
他的手很热,干燥有力,将她微凉的指尖全包在掌心里。
满堂喧嚣里,正是这个触碰,让她清楚地知道,他就在身边。
朴月被他牵着,穿过人群,往新房去。
新房内,红烛高燃,陈设精致。
喜娘又念了一串吉祥话,季骊显然没什么耐心,只抬了抬手,用眼神示意所有人退下。
“都下去吧。”
房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声,外头的喧嚣与人声,都被关在了另一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响起的细微哔剥声。
朴月还顶着盖头,眼前依旧是红的。
她站着没动,冷静等着下一步流程。
按规矩,接下来该是新郎用秤杆挑盖头。
身边那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距离很近,季骊就站在她面前,她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淡淡酒气,清清楚楚落进鼻腔。
【心跳快了。】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她甚至听见了,还有胸腔里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动了。
伸过来的那只手,却不是去挑盖头,而是先替她摘下了头顶那座沉重的凤冠。
颈上一轻,朴月下意识舒了口气。
“重吧?”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笑。
“我看着都替你累。”
凤冠被他放到一旁桌上,桌面随之闷响了一声。
然后,他才拿起早备好的喜秤,轻轻一挑。
眼前的红色被掀开,烛光一下涌入。
朴月微微眯了下眼,等视线适应房中的光。
站在她面前的季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被衬得更深。
他没有笑,只定定看着她。
目光从她眉梢落到眼睛,又停在被胭脂染红的唇上。
那目光停了太久,烛火映在他眼底,颜色渐渐深下来。
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好看。”
朴月没有说话。
她也在看他。
脱下六扇门的捕快服,换上华贵的亲王礼服后,他身上那点凌厉的少年气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沉稳,还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判断的意味。
“喝合卺酒吧。”
季骊像是终于回过神,转身端起桌上的托盘。
盘中两只酒杯以红绳相系,杯中盛着琥珀色酒液。
他递了一杯给她。
朴月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杯壁。
她低头闻了一下。
“桂花陈酿,加了少许蜂蜜。”
她给出结论。
季骊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鼻子,到底是品酒,还是验尸啊?”
“职业习惯。”
朴月面不改色。
他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臂弯,摆出交杯的姿势。
两人因此靠得更近,衣料轻轻擦过,体温隔着几层布料传了过来。
“朴月。”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
“没有高堂,就只有天地,今日我以季骊之名,敬你。”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喝尽。
朴月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也沉默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酒液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很快散开。
喝完酒,季骊接过她手里的空杯,连同自己的,一起放回桌上。
他没有退开,依旧站在她面前。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季骊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白日里的欢喜已经沉下去,剩下的情绪更直接,也更难避开。
他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妆花了。”
他说。
他的指腹沾上了一点鲜红口脂。
朴月看着他,心里想,这脂粉质量不行,这么容易脱妆。
季骊却盯着自己指尖那点红,喉结再次动了一下。
他没有擦掉。
“以前在六扇门,”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每次看你从停尸房出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死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让你身上也沾点活人的烟火气。”
“现在这样,就很好。”
说着,他慢慢俯下身。
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