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下铸坊
一踏进观月楼,季骊就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厚灰铺满一楼大堂,偏偏通往楼梯那一线,灰层浅得发白。
朴月举灯照过去,声音压低:“有人比我们早来过。”
季骊没有答话,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焦黑的梁木斜压在大堂两侧,酒楼旧日的雕花柱子被烧得只剩半截,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灰尘,灰雾贴着地面翻动。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同样满是火痕,地板烧得开裂,几处断口下方空荡荡的,低头看一眼都令人心惊。
烧得最狠的,是三楼。
半边屋顶塌空,月光从破洞照下,落在满地黑灰上,这里静得过分,连两人的呼吸都显的刺耳。
朴月忽然停住。
她蹲在一处墙角前,用指尖轻轻拨开灰层。
“这里被人动过。”
季骊走近。
那里的灰比别处薄,几道拖痕压在新灰上,边缘还没被风吹散,顺着拖痕往上看,头顶有一片木料颜色偏浅,钉口干净,焦痕也只浮在表面,和四周烧透的旧梁完全不同。
“有夹层。”
季骊先用刀鞘敲了敲横梁,听过木芯没有烧空,才退后半步,借力跃起。
他扣住梁身,翻身攀了上去。
夹层很窄,空气闷得发沉,陈年烟灰的味道堵在鼻腔里。
季骊点燃火折子,火光亮起的一瞬,先从黑暗里露出来的,是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他动作猛地停住,就在他膝前三尺处,一具白骨蜷在夹层深处,那人死前似乎拼命往外爬过,手臂内扣,指骨死死抠着身前的木板缝。
朴月随后攀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了。那具白骨的腕上系着一截旧绳,旧绳下坠着一枚玉佩。
季骊伸手取下,玉面磨得温润发亮,边缘沾着洗不净的黑灰,他凑近火折子,用袖口一点点拂去灰尘。
玉佩背面,三个小字露了出来:沈青云。
季骊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终于找到了沈青云。
朴月看着他,没有出声。
季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冷,他记下白骨姿势和周围痕迹,才解下外袍,避开腕骨与地板缝,轻轻盖住那具遗骨。
朴月举着火光照向白骨身下,忽然道:“你看这块板。”
季骊低头看去,那块木板边缘粗糙,缝隙里有新旧不一的刮痕,白骨的指骨,就抠在那道缝旁边。
他屈指敲了两下,“咚、咚。”
声音发空。
季骊眼神一沉:“退后。”
他抽出佩刀,将刀尖探入木板缝隙,猛地往上一撬。
“吱嘎~”
整块木板被撬开,阴冷霉气混着铜锈味和陈年炉灰,从洞口涌出,呛得两人同时皱眉。
木板下方深不见底,一条简陋木梯贴着壁面垂下,尽头隐在火光之外。
朴月的脸色凝重:“观月楼原本没有这种地方。”
季骊把火光凑近洞口,下面很深,火照不到底。
朴月看了他一眼:“一起下去。”
季骊皱眉:“下面不知道有没有机关,你留在上面。”
“这地方五年前被火烧过,楼里还能留下新灰和拖痕,说明有人近期来过。”朴月取出一支油纸短火筒,借他的火点燃,“你一个人下去,真出了事,连递信的人都没有。”
季骊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先顺着暗梯往下,木梯狭窄湿滑,脚踩上去便有细碎霉灰落下,越往下,空气越闷,铜锈味也越重。
季骊在心里默数,十级,二十级,五十级,这条暗道,比他预想的更深,直到接近十丈,两人才踩到实地。
季骊举高火把,火光铺开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深处仍埋在黑暗里,粗略看去,占地至少数十丈,炉灶、风箱、石槽一应俱全,顶上开着几道被黑灰熏透的烟道。
角落里堆满铜锭和铅块,地面有车轮压出的浅痕,另一侧堆着冷透的铜渣和废料。最中间的位置,几十副铜钱模具摆得整整齐齐。
季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炉、模、铜料、废渣全在这里,这座私铸工坊的规模,大得惊人。
他原以为清风诗社那几人只是为财害命,可眼前这些炉灶和模具,却把旧案直接拖进了朝廷重罪里。
私铸劣钱,按律足以牵连满门。
朴月已经走到模具旁,她从缝隙里刮下一点残屑,借火色看了片刻,又放进石槽积水中试了试沉色。
她的手法季骊看不懂,却能看懂她越来越冷的脸色。
朴月低声道:“铅掺得很重,至少四成。”
大昭通行钱,铜料本有定制,铅掺到这种地步,流出去的每一贯钱,都会把百姓手里的良钱换成废物,到最后,市面上剩下的只会是一堆压垮民生的劣钱。
季骊的声音冰冷:“他们掏的是国库,刮的是百姓骨血。”
他说完,立刻开始搜查洞窟,洞窟深处隔着一间木屋,屋内桌椅倾倒,墙角压着一只上锁铁箱,箱口有被撬过的旧痕,却没完全打开。
季骊一刀劈开锁扣,铁箱里用油布裹着几本账册,封皮被潮气浸得发黑。
他拿起一本翻开,上面记着铜、铅买入数目,劣钱铸造数量,还有每次运出的日期,许多地方全用代号,字迹潦草,写账的人极为谨慎。
季骊压着性子一页页翻,终于在一页出货记录的末尾,出现了半枚朱印。
他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声音低沉:“四海商会。”
朴月眸光一动:“京城那个?”
“近几年崛起最快的商会。”季骊合上账册,“背景一直没人说得清。”
他继续翻找,最后一册账簿夹层里,一角残纸掉了出来。
季骊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迹被潮气晕开大半,却仍能辨出关键内容。
“月底前补足三万贯,周大人催得紧,误期自领后果。”
信尾没有署名,只压着半枚商会暗章,朱色模糊,却还能看出“四海”二字。
季骊的目光停在暗章旁,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陈”字。
他记得,四海商会真正掌事的人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