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还不是时候
“孤倒是不知道,这西院何时如此热闹了。”
低哑浑浊的男声从众人身后传来,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殿……殿下……”芍药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后退了两步俯下身行礼。
她暗中瞪了海棠一眼,只觉得无比后悔今日过来。
这个蠢货真是口不择言!太子与太子妃最是恩爱,又怎能轻易饶恕……
海棠也愣住了,怔怔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
她不知道裴砚浊是何时站在那的,又听到了多少,想着怎么回答,脑子里却早已一片空白。
往常裴砚浊都是临近傍晚才来西院,来的时候也并不多,怎偏偏就被撞见了……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裴砚浊扫了一眼她身后一言不发的洛淼淼,脸色愈发阴沉。
海棠吓得脸都白了,脑子似是抓住了什么,赶紧颤着声解释:“奴婢是听皎月私下诋毁太子妃娘娘…对,奴婢是替娘娘打抱不平,所以才出手制止,只是没想到洛娘子会替她挡下来,奴婢都是一心为了殿下和娘娘啊!求殿下明鉴!”
裴砚浊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只静静地望着地上沉默不语的洛淼淼。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薄衫,只一根素白玉钗将发髻挽在耳侧,水珠顺着发丝落下,连带着她肌肤都不由得透出一层红晕,装扮还不如海棠的一半华贵,可姿容却是海棠远远比不上的。
看着她乖巧垂下的眼睑,裴砚浊倒是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若是换成旁人,巴不得添油加醋将事情全部说出好叫他主持公道严惩。
可偏偏这女人就这么拘着,哪怕污蔑到她头上,也半个字都没有多言。
“洛娘子,你说呢?”
他见她发白的唇瓣,随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让风玄递给皎月。
那厚实的狐裘披风上身,洛淼淼只觉鼻尖一阵好闻的檀木香传出,身子也跟着暖和了不少。
她抬起脸,小兽般湿漉漉的眸子望向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睫毛轻轻颤动。
“想必是…是海棠姐姐听岔了,一时气急才如此,皎月虽然性子直爽了些,可却十分忠心,绝对不会诋毁太子妃娘娘的,海棠姐姐定是误会了才会如此。”
她说这话时,低低垂下了脑袋,掩饰住了眼底的阴沉。
若是她立马上前哭诉告状,吐露这些天自己的种种委屈,裴砚浊都只会以为是她故意要博同情争宠,除了加深厌恶,什么也得不到。
有些事情她不说,反而会更让人深究。
洛淼淼稳了稳身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极力地压制着虚弱:“还请殿下恕罪……”
她显然是不擅长说谎,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十分心虚地不敢看他。
裴砚浊盯着她半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地上海棠藏在身后那个沾满泥灰的馒头,不由得嗤笑一声。
“孤倒是不知道,东宫里通房的饭食竟只是一个馒头,下人的首饰月银比主子还要贵重,就连孤太子妃的位置,都要由你来决定了。”
“殿下!”海棠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不断磕着头,额角都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洛淼淼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裴砚浊抬手打断。
后者一把拉过她就往屋里走去。
洛淼淼被拉着无法挣脱,回头示意皎月安心后,却见风玄像拖死狗一般,就这么硬生生把海棠拖出了西院,芍药在一旁吓得愣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声也不敢吭。
屋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一时间静得可怕。
洛淼淼乖巧地坐在离裴砚浊较远的一侧,替他倒了杯茶。
“你以为,这副柔弱的样子就能引起孤的注意吗?”裴砚浊视线沉下来,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洛淼淼,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孤只会更加厌恶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女人。”
他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冷得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洛淼淼不由得颤了颤身子。
她将披风取下,小心放在一旁,生怕弄脏了,随即便跪下解释:“奴婢从未奢望过殿下能看到奴婢,也从未想过要插足殿下与姐姐的感情。”
她顿了顿:“海棠和芍药都是太子妃姐姐送来的人,姐姐一片心意,奴婢只觉得欢喜,只是没想到,海棠心气太高,竟然会偷奴婢的首饰去卖……”
洛淼淼抬起一双水眸,眼含清泪,却是莞尔一笑:“太子妃姐姐心里惦记着奴婢西院冷清,身子弱无人照顾,奴婢已经很开心了,海棠和芍药也只不过是一时糊涂才如此,求殿下宽恕她们吧,不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姐姐教导不严,奴婢不愿看姐姐受委屈。”
裴砚浊听罢,原本理清的思绪瞬间被打乱,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这女人竟会想到这方面,他还是听风玄汇报,才知晚晴送了两个丫鬟到西院,晚晴向来心善,这么些日子过去,他也无甚在意。
若不是他今日过来准备告诉她进宫的事情,意外撞见这一幕,洛淼淼怕是要被排挤到死。
说到底,她身份再低,名义上也是他的女人,被下人踩在头上还不恼怒,反而替她求情。
他当真是误会她了吗……
“明日收拾一下随孤入宫,你且休息吧。”
愣了半晌,他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动容。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洛淼淼在他背影彻底消失之际,直起身子,将皎月唤了进来。
“小姐真厉害!风玄侍卫直接把人丢出东宫了,连带着她偷的首饰都一并换成银子送了回来,以后怕是没有主家会要一个被赶走的丫头了,不过芍药也没好到哪去,殿下将她遣回杂役司做最苦最累的活计去了。”
“但是小姐,殿下今日好不容易多同您说了几句话,又替您出了头,您为何不直接留住殿下呢?”
洛淼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眉眼挂上笑意。
“还不是时候。”她将身上的衣物换下,穿了寝衣躺在榻上,半打趣道:“殿下留不留我可不在乎,你这个傻丫头以后倒是饿不着了。”
经此一事,有海棠这个例子在前,东宫的下人就算再瞧不起她,也会顾虑自己的后半生而有所忌惮。
尤其是等裴砚浊亲自打探出她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