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带走!
李亦川沉了半天。
“他想替我背。”
宋意没听明白。
“马合觉得军粮案翻不了,他递假抄本进去,是想把事情搅浑,让府衙查他一个人,把我从这趟浑水里摘出去。”
宋意愣了。
“他疯了?”
“他一直这样。”李亦川的声音很平,但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当年在北营,黄守安被抓,他第一个站出来说粮是自己丢的。上面没信,才轮到我。”
“他守了八年芦苇荡,就是在等一个能把自己搭进去的机会。”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宋意把袖子里的供词摸了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他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钱茂昌的亲笔自供。”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就得让他知道。”
宋意掀开帘子喊陈安。“去南津渡口。”
陈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嫂子,那可得跑到天黑。”
“跑到天黑也得去。”
马车调了头,往城南方向赶。
宋意重新坐好,把药箱翻开,从夹层里取出最后一份路引抄件。
“马合递了假抄本,府衙不会立刻查,按流程要先归档,三五天内才会派人核实。我们还有时间。”
“可一旦核实下来,马合就是伪造公文,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李亦川把军册合上。
“他扛得住。”
“你扛不住。”宋意说。
李亦川看她。
“黄守安已经死了,你要是再看着马合进去,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
李亦川没吭声。
宋意也不再说了。车轮碾过官道,颠得厉害,她一手按着药箱,一手扶着车壁。
过了两个时辰,路开始烂了。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河滩边的碎石小径。陈安把马车停在一片柳树下。
“前面进不了车了,走过去还有半里地。”
李亦川撑着拐杖下车,宋意跟在后面。
南津渡口不大,几条破船拴在岸边,芦苇长得比人高。渡口旁有间草棚,棚顶漏了几个洞,里面摆着一张矮桌,两条板凳。
一个人坐在板凳上。
四十来岁,黑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握着一只酒壶,看见李亦川从芦苇里走出来,酒壶放下了,人没站起来。
李亦川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谁都没动。
宋意站在李亦川身后,没有出声。
马合先开口。“你腿瘸了。”
“老伤。”
“谁打的?”
“自己摔的。”
马合哼了一声。“你从来不摔。”
李亦川没接这句,拄着拐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板凳太矮,伤腿只能直着伸出去。
马合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他的脸。
“老了。”
“你也是。”
马合把酒壶推过来。李亦川没接。
“你去府衙递的什么东西?”
马合拿回酒壶,灌了一口。“你都知道了。”
“假的。”
“是假的。”
“为什么?”
马合擦了擦嘴。“你还问为什么。黄守安死的时候,我在芦苇荡里喝了三天酒,第四天我去找你,你已经离了军营,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
“我找了你八年,去年才听说你在清河县。”
“然后我又听说有人在查军粮案,在翻当年的旧账。我就知道是你。”
李亦川没否认。
马合把酒壶搁到桌上。“亦川,这案子翻不了。钱茂昌上面还有人,你把他拉下来,上面那个也不会让你活。”
“所以你就去递假抄本,让府衙先查你。”
“查我一个就够了。”马合看着他。“我没有家,没有老婆孩子,抓了就抓了。你不一样,你有儿子。”
宋意在后面听着,手指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李亦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四页纸,放到桌上。
“钱茂昌今天上午亲笔写的,从头到尾,谁下的令,谁改的账,银子怎么走的,全在上面。”
马合盯着那几张纸。
他没有伸手,只是盯着。
“他写了?”
“写了。”
“他为什么写?”
“因为我媳妇把证据散到了四个地方,他堵不住。”
马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意。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宋意走上前,把药箱放到桌上。“你脚上的伤该换药了,坐了一天板凳,血都渗出来了。”
马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侧面确实洇出一块暗色。
“你怎么知道我脚上有伤?”
“你坐着没站起来,不是因为不想站,是站不了。”宋意蹲下去,把他的鞋脱了。脚背上一道新伤,缝了针,线头还没拆,周围已经发红了。
“谁缝的?”
“自己缝的。”
宋意回头看李亦川。“你们军营出来的,是不是都这个毛病。”
李亦川没说话。
马合被她按着脚动不了,只好坐着,看她从药箱里取出剪子和药粉。
“你就是李亦川的媳妇?”
“对。”
“他以前不跟女人说话。”
“现在也不怎么说。”
马合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咳了两下,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合把脸转开。“老毛病了,不碍事。”
宋意没追问,把脚上的线拆了,伤口清理干净,重新上了药包好。
“你递进府衙的假抄本,能不能撤回来?”
马合摇头。“递进去的东西,撤不了。”
宋意站起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那就不撤了。”
李亦川和马合同时看她。
“假抄本进了府衙,钱茂昌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说军粮案的翻案材料全是伪造的。”
“可他不知道,他自己刚写了一份真的。”
宋意把那四页供词拿起来,在马合面前晃了晃。
“等府衙开始查假抄本的时候,我们把钱茂昌的亲笔供词递进去。假的在前,真的在后,两份东西摆在一起,府衙要查的就不是马合伪造公文了。”
“他们要查的是,钱茂昌为什么急着否认一份假东西。”
马合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脑子怎么长的?”
宋意把供词收好。“跟我们回清河县,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办。”
马合看向李亦川。
李亦川伸出手。
马合盯着那只手。上面全是旧茧和伤疤,食指少了半截指甲,是当年守隘口冻掉的。
他握住了。
宋意转过身,往芦苇丛外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马合的声音。
“嫂子。”
她停下来。
“黄守安的锅,我留了十年。”
宋意没回头。
“锅还在,人也要在。”
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陈安在远处赶着马车过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宋意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李亦川扶着马合从芦苇荡里出来,两个人走得都不快,一个拄拐,一个跛脚。
她把车帘掀开等着。
回清河县的路还长,可该收回来的人,总算收回来了。
车轮刚转起来,陈安忽然勒住缰绳。
“嫂子,前面有人拦路。”
宋意掀开帘子。
官道中间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旁站了四个人。
领头那个穿官服,腰间挂着府衙的铜牌。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盖着鲜红的官印。
“莲花村李亦川,涉嫌伪造军粮案公文,府衙传唤,即刻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