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巧娘和离
红烛燃到底，蜡油结在桌面，李亦川握着刀片，一点点刮进旧碟。
宋意又展开纸条，歪斜的字不像出自读书人，墨和草纸也都是镇上常见的便宜货。
纸背蹭着猪肘油，昨日十张席面，只有三桌摆过这道菜。
胡大嫂坐的院角正是其中一桌，但纸条干净，显然刚放下不久，未必出自她手。
宋意折好纸条，没有急着追查。
次日一早，冯氏送完剩下的喜饼，拿着一张名单坐到石桌旁。
“昨日来了四十多人，真心贺喜的得记着，专程来吃席的，以后不必再请。”
宋意擦干手，在她对面坐下。
“娘先挑。”
冯氏圈出王氏，刘寡妇和赵铁匠。
王氏借桌布又帮忙摆席，刘寡妇曾送鸡蛋，也替宋意照看过李烨，赵铁匠替陈平磨了三回刀，分文没收。
“这三家要留。”
宋意扫过名单。
“平日送些卤味，逢年过节加一份礼，不能让人白帮忙。”
冯氏应下，手指移到胡大嫂的名字上。
“她男人跟你爹沾亲，辈分也高。”
“人情照还，闲话不认，她送多少，咱们还多少。”
宋意提笔将名字挪到另一列。
“只送一张嘴，咱家也不必多给。”
冯氏没再替胡大嫂说话，又点了点陈家老三。
“他昨日送来的酒，大半坛都是水。”
柴堆后传来秦井华的声音。
“确实淡，跟洗脚水差不多。”
宋意转头。
“你喝了多少？”
“就尝了一口。”
“尝一口还能品出洗脚水，秦兄弟见识不少。”
秦井华抱起花生，挪去了墙角。
名单继续往下，村东老孙家被冯氏单独划了出来。
两年前李烨发烧，冯氏上门借车，老孙家连门都没开，昨日却来了三口人，临走还拿了两块喜饼。
“划掉。”
宋意落下一笔。
“他家儿子若来做工，照规矩试，干活给工钱，人情不必攀。”
最后留下十一家，冯氏将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只留这些？”
“够了，真心帮过咱家的，加倍还，占便宜的，不必让进门。”
冯氏收起名单，又提起李婶子的小闺女。
上回赵四婆娘堵摊，李婶子曾站出来替宋意说话，如今想让女儿进新院做工。
“让她明日来试刀，合格就签契，试工的工钱照结。”
李亦川拄着拐杖走出西厢房，听见最后一句，便去灶房倒水。
冯氏叫住他。
“亦川，你觉得呢？”
“听意儿的。”
四个字落下，人已经进了灶房。
秦井华剥开一颗花生。
“川哥如今的话少了一半，剩下的全归嫂子管。”
陈安抱柴进门。
“少说几句，少挨几回训。”
秦井华想了想，把花生扔进嘴里，没再反驳。
昨日办席耽误的订单还要补，帮工已在新院洗肉切配，陈平一早便推车去了镇上。
宋意核完香料用量，院门响了三下。
村西的周婶子提着两个鸡蛋站在门外，去年她还在井边断言，宋意早晚要被休回娘家。
“宋娘子，我给烨儿送两个鸡蛋，也来问问，你家还缺不缺人。”
冯氏挡在门口，没有接鸡蛋。
“烨儿不缺吃的。”
周婶子把鸡蛋往前递。
“这点东西算什么，我手脚利索，切肉烧火都能做。”
宋意从堂屋出来。
“这批名额满了。”
“李婶子家的闺女怎么能进？”
“她补昨日空出的刀工名额，明日也得试刀。”
周婶子的手收了回去。
“咱们以前也有来往，我还帮你家挑过水。”
宋意记不得原身那段旧事，却知道周婶子每回上门，都要从李家拿走更多。
“下次缺人可以登记，试工照付钱，过关签契，做错照样扣。”
周婶子听到签契和扣钱，脸上的热络便散了。
“规矩这么多，我还不如去镇上找活。”
“那便去。”
周婶子拎着鸡蛋离开，走到巷口便拉住另一名妇人嘀咕。
冯氏望着她手里的鸡蛋。
“活没问成，鸡蛋也带走了。”
“那是敲门用的，门没开，自然舍不得留下。”
秦井华从墙根起身。
“往后这样的人少不了，个个挡也麻烦。”
“连挡三回，她们便知道李家的门怎么进。”
香料按锅分好后，宋意去新院转了一圈。
下水已经洗净，猪头肉切得匀整，四口锅也按木牌上的时辰开火。
回到旧院，李亦川正在石桌边翻一本旧军册，指尖停在一行发黄的字上。
“后日去县衙？”
“赵勉来接。”
宋意坐到他对面。
“府城还有多少旧部？”
“赵勉和马良，其余人已经散了。”
“赵勉靠得住吗？”
“靠得住。”
军粮旧案牵着西北军，宋意暂时插不上手，只能先安排好家中生意和李亦川路上的药。
午后，陈平送货归来，带回一个用粗布包好的信封。
“清水镇渡口的船家捎来的，说是给嫂子。”
草绳解开，里面只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字写得生疏，还有几个字左右颠倒。
宋意姐，我到娘家了，兄弟待我好，日子也能过，可我想和离，不想再跟李亦山有牵扯，我不知道该找谁办。
落款只有巧娘二字。
秦井华凑近半步。
“她都回娘家了，还要办什么？”
“没有和离书，她的户籍还在李亦山名下。”
宋意将信折回原样。
“往后迁户，安家，孩子落籍，都绕不开他。”
冯氏听见孩子两个字，神色沉了几分。
“亦山人在牢里，县衙肯让他办和离？”
“判词已经宣读，等县衙正式落案，就能递和离状。”
西厢房门口，李亦川扶着门框站了片刻，随后转身进屋，门帘在身后落下。
冯氏低头收起桌上的空碗。
“巧娘这孩子，吃的苦也够多了。”
宋意拿着信走到西厢房外。
“她既然问到我这里，我会帮她办。”
屋里隔了片刻才传出两个字。
“你帮。”
宋意回到堂屋，摊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列出办理和离所需的手续。
李亦山得在狱中签字画押，巧娘要从清水镇赶来，县衙还需替她迁出户籍。
写到孩子归谁时，笔尖停在纸上。
巧娘整封信里，没有提过孩子。
可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