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你愿意不?
入夜后,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帮工的妇人已经散去,陈安和陈平收拾完灶房便回屋歇息,秦井华抱着半袋花生靠在柴堆边,没吃几颗便睡着了。
宋意端着药碗进西厢房时,李亦川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块没刻完的木牌。
“说好的今日到数。”
他放下木牌。
宋意蹲下检查夹板,绑带没松,伤口也没再渗血,才把药碗递给他。
“喝了。”
李亦川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
“没加黄连。”
“你今天没碰活。”
他一口喝完,苦味压在舌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宋意接回空碗,仍坐在床边没有走。
灯芯烧短,屋里的光暗了许多。
“今天在衙门口,你拉了我的手。”
李亦川抬眼看她。
“嗯。”
“几十号人看着。”
“我知道。”
宋意把碗放到桌上,坐到矮凳上,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膝侧。
“你以前从来不碰我,为什么今天拉?”
李亦川沉默片刻,视线落到墙角的木棍上。
“想拉就拉了。”
这是五个字。
他的耳根染上薄红,却没有解释。
宋意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有些话不用问得太明白,他能当着众人的面牵住她,已经给了答案。
过了片刻,李亦川开口。
“你打算在莲花村待多久?”
宋意顺着他的话答道:“卤味的单子排到下月,香料签了长契,隔壁院子也租了三年。”
“我问的不是生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穿越近两个月,她从人人嘲笑的弃妇,成了手里有银子有买卖的李家主事人。生意如何扩大,铺子如何经营,她都想得清楚,唯独没认真想过自己会不会留下。
“你想让我待多久?”
李亦川没有回答,拿起那块木牌,翻到背面。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李宋。
刀痕不深,字却刻得端正。那是宋意的宋,不是李记的记。
她接过木牌,指腹沿着字痕摸了一遍。
“什么时候刻的?”
“下午没事。”
“没事就刻这个?”
“嗯。”
宋意抬眼看他。
“这算承诺?”
李亦川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右腿还伤着,身体大半重量压在左腿上,伸出的右手却没有收回。
“算。”
一个字,落得干脆。
宋意把木牌收进衣袋。
“那我不走了。”
她端起空碗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
“腿好全之前,不许替人挡棍子。好全之后,也不许。”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李亦川的手仍停在半空,许久才放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沾着细碎木屑。
灶房里,宋意把药碗放进水盆,站在灶台前没有动。水面映出她的脸,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仍旧没压下去。
冯氏从后门进来取干辣椒,瞧见她的模样,停在门口。
“药苦了?”
“不苦,刚好。”
宋意擦干手离开,冯氏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西厢房迟迟未灭的灯,便拿着辣椒回了屋。
李烨已经睡熟,被子蹬到了脚底。冯氏替他盖好,坐在床边搓着辣椒串,慢慢盘算起来。
她嫁进李家时,家里穷得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办不起。后来亦川成亲,宋意娘家收了十二两聘礼,摆了三桌酒,可新娘进门便哭,连拜堂都带着逼迫。
那场婚事,没有一样称得上体面。
如今宋意撑起李家的买卖,护住了烨儿,还把周盛送进了牢里。这样的儿媳妇,值得一场真正的喜事。
只是宋意那性子,若当面提起,定会拒绝。
第二日一早,冯氏喂完鸡便去了村东。
张勇正家的王氏正在院里搓衣裳,见她进来,连忙招呼。
冯氏帮着拧完两件衣裳,才问:“你家办酒用过的红桌布,还在吗?”
“在柜底,嫂子要办席?”
“先借我两天,回头送你一只卤猪头。”
王氏立刻进屋翻找。
冯氏随后去了裁缝铺,扯了两尺红布,让裁缝照着宋意的身量裁件新褂子,又在杂货铺买了红烛,红枣和喜饼模子。
回到家时,宋意正在堂屋排订单。
“篮子里装的什么?”
“辣椒和蒜。”
冯氏说完便进了自己屋,把东西塞到床底。
李烨蹲在旁边吃饼,探头问道:“奶,你藏什么?”
“大人的东西,小孩别问。”
“给我爹的?”
冯氏拍了拍他的脑袋。
“先把饼咽了。”
李烨咽下嘴里的饼,还要继续追问,冯氏已经出了屋。
等宋意忙完进灶房吃饭,冯氏端着猪骨汤坐到她对面。
“意儿,明天歇一天,帮我收拾屋子,晒晒换季的被子。”
“行。”
冯氏应了一声,低头喝汤,没再多说。
下午,陈安从镇上带回六斤猪肋排和一坛米酒。
冯氏接过酒坛时,宋意恰好从灶房出来。
“买酒做什么?”
陈安看向冯氏,没敢接话。
冯氏赶紧说道:“买错了,本来要买高粱烧,明日再换,这坛留着做菜。”
宋意看了眼酒坛,转身继续忙活。
冯氏抱着米酒进屋,关好房门,轻轻拍了拍坛壁。
床底下,红布,红烛,红枣和喜饼模子已经摆在一起。
还差一副新对联,一双新鞋,以及两张八仙桌。
秦井华路过窗下,听见她在屋里数东西,忍不住探头。
冯氏立刻挡住篮子。
“看什么,干活去。”
秦井华缩回脑袋,走到堂屋门口,凑到李亦川身边。
“冯婶是不是在准备大事?”
李亦川正削着木牌。
“不知道。”
“她买了红烛。”
刀尖在木面上停了一下。
秦井华看着他的手:“红烛配米酒,除了办喜事,还能做什么?”
李亦川收起刻刀,把木牌放到桌上,顺手擦去掌心的木屑。
秦井华还要开口,院门被敲了三下。
冯氏赶忙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氏,怀里抱着叠好的红桌布,上面放着一封红纸包的帖子。
“桌布给你,我家老头说了,办席那天摆桌的活交给他,不收工钱。”
冯氏连忙把人往屋里拉。
“嫂子,声音小些。”
院里的宋意正好端着一盆猪头肉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冯氏把红桌布往屋里藏,动作和早上的篮子一模一样。
宋意放下盆,擦了擦手,什么也没问。
只是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又浮上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