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将军!!!
院门外那声“将军”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进死寂的夜里。
李亦川挡在宋意身前的身体绷成了一块铁板。宋意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细微抖动,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是压了三年的东西被人一榔头砸开后,止不住的震。
“什么将军?”宋意的手覆在他手臂上,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动。她的声音很稳,传到门外,没有半点慌乱。“我们这里只有猎户,没有将军。”
门外的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迟疑,也更急切了些。“在下鲁秀,是县学里的教书先生。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听闻……听闻李将军三年前从北境归来,曾……曾见过那场大疫,特来求一条活路!”
疫病?
宋意心里一动。
她看向李亦川,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
宋意心里有了计较。来人不是官府,不是仇家,是个走投无路的读书人。他要的不是李亦川的命,是他的过去。
她把李亦川往后拉了一步,自己走到门边。“你稍等。”
她没急着开门,转身回屋,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不动,一个在翻箱倒柜。宋意从钱匣子底下摸出那把防身的短刀,塞进自己腰侧的衣带里,又用外衫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李亦川面前。“我去开门。你坐在堂屋里,别出来,也别说话。”
李亦川的喉结滚了滚,没应声。
“他要真是来找茬的,我喊一声,你再动手不迟。”宋意看着他的眼睛,“他要真是来求医的,我来应付。”
李亦川的目光从她腰侧扫过,最后还是退后一步,走进了堂屋的阴影里。
宋意这才转身,走到院门后,拔了门闩。
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单薄,背着一个书箱,脸上满是焦急和恳求。他看见宋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作揖。
“这位娘子,在下鲁秀,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宋意把门又拉开了一些,让他能看清院里的情形,也让堂屋里的李亦川能看清他。
“鲁先生,我们家男人不是什么将军,你找错人了。”
鲁秀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意,看到了堂屋暗影里坐着的那个轮廓。他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我打听了许久。”鲁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三年前,镇北军在北境遭遇大疫,十不存一。唯有李将军带亲兵杀出重围,安然归乡。我并非要探究将军的过往,只是我那小女……她……她也染上了类似的病症,县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才斗胆……”
宋意打断他,“什么病症?”
“起初只是发热,后来身上起红疹,不痛不痒,但人一天比一天虚弱,水米不进。昨夜……昨夜她开始说胡话,说看见了……看见了过世的亲人。”鲁秀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在对女儿的担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宋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发热,红疹,精神症状。这听起来不像普通风寒。她穿过来之后,还没见过这样的病例。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李亦川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你进来吧。”宋意侧身让开路。
鲁秀像是得了救命的赦令,连忙躬身道谢,跟着宋意走进院子。
秦井华喝剩的酒碗还放在石桌上,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卤味的余香,勉强冲淡了那份紧绷。
宋意没让鲁秀进屋,只指了指院里的石凳。“坐。”
她自己倒了杯凉水,递过去。
鲁秀没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宋意面前。
“娘子,这是五十两银子。我知道这点钱财入不了将军的眼,但这已是在下全部家当。只要能救小女一命,哪怕只是指点一条明路,在下愿为牛为马!”
宋意没看那包银子。
“鲁先生,我再说一遍,这里没有将军。我男人就是个打猎的,大字不识一个,更不懂什么医术。”
鲁秀脸上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看着堂屋的暗影,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
“不过,”宋意话锋一转,“我倒是懂一点岐黄之术。”
鲁秀猛地抬头,看向宋意。
宋意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神色平静。“你女儿的病,我可以去看看。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娘子请讲!别说三个,三百个在下也答应!”
“第一,我男人不是将军,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再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两个字。否则,你女儿的病,神仙也救不了。”
鲁秀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在下发誓,绝不多言!”
“第二,”宋意伸出两根手指,“这五十两,是诊金。我只去看一次,不管能不能治好,这钱不退。”
鲁秀没有半点犹豫,“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宋意看着他,“我只看病,不答事。关于北境,关于军队,关于过去的一切,你一个字都不能问。明白吗?”
鲁-秀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明白,全明白!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宋意站起来。“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自会去县城寻你。你家住何处?”
“城东福安巷,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便是。”
“好,你走吧。”
鲁秀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院门重新落闩。
宋意转身,李亦川已经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不该答应。”
“一,我们缺钱给你治腿。二,我是个大夫。”宋意走到他面前,把桌上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拿起来,塞进他手里。“现在钱有了。”
李亦川没接,布包从他手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宋意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恐惧。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去看。”
“那不是病!”李亦川的左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是北境传出来的蛊毒!中者七日之内必死,死后尸身不腐,还会……还会伤人!”
宋意的心沉了下去。
蛊毒。
她想过瘟疫,想过烈性传染病,但没想过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见过。”李亦川的呼吸有些乱,“我们一个营的兄弟,一夜之间全都倒了。烧得说胡话,身上长满红疹,最后……最后他们站起来,见人就咬。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孟德带人放了一把火,把整个营帐都烧了。”
宋意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已经超出了她作为现代医生的认知范畴。
“所以,那个鲁秀……”
“他不是来求医的。”李亦川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是来试探我死没死的。京城里那些人,怕我还活着,更怕我把这东西带回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
冯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件外衣,站在廊下,一脸惊惧地看着他们。显然,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李烨的房里也传来一声含混的梦呓,像是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了。
“亦川……”冯氏的声音发着抖,“那……那你身上……”
“我没事。”李亦川打断她,“我没有中蛊。”
宋意看着他。他嘴上说没事,但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骗不了人。他藏了三年的秘密,以为烂在肚子里就能护住这个家。现在,这个秘密被人从坟里刨了出来,还牵扯上了人命和更诡异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重新拍在他胸口。
“不管它叫病还是叫蛊,明天我都会去。”
李亦川看着她,眼里全是血丝。
“我说了,我是个大夫。”宋意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夫的眼里,没有鬼神,只有病人。而且,你忘了?我是莲花村唯一一个,不怕你这个煞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