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69章 册上百人,城头三十五

四十名镇北骑沿山坡缓缓向下。

战马踩过松散碎石,马蹄声被两侧山壁挡住。

等到队伍降至半坡,许青山才抬起右手。

“举弩。”

一架架连发短弩从马鞍侧面取下。

前方的秃鹫部骑兵正在收拢队形,后队调转马头,准备沿北侧谷口撤离。

数百匹战马挤在一起,原本整齐的阵形已经出现混乱。

许青山看准时机,手掌向前落下。

“冲!”

马蹄声顿时响彻山坡。

四十骑越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朝着秃鹫部侧后方直冲而去。

赤术听见动静,急忙回头。

夜色中,一面镇北旗率先冲出山林,紧随其后的骑兵迅速展开。

“敌袭!”

“西面也有大乾骑兵!”

后队的秃鹫部骑兵纷纷转向。

前面的队伍仍在往北撤,双方挤成一团,连战马都无法完全提速。

许青山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

第一轮弩箭射进人群。

几名蛮兵刚刚拔出弯刀,胸口便被弩箭贯穿。

战马中箭后受惊,拖着骑手撞进旁边队伍,原本混乱的后阵很快被撕开一道缺口。

连发短弩的机括声接连响起。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出。

赤术身边的一名亲卫被射中脖颈,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冲出去!”

赤术挥刀高喊:“大乾人数量不多,随我杀出去!”

他的喊声刚传开,东侧山坡再次响起黑狼部号角。

西面的山林随之回应。

数十支火把沿着山脊快速移动,仿佛大队骑兵已经封住了谷口。

赤术身边的蛮兵朝山上看了一眼,刚刚聚起的战意顿时散了大半。

“首领,后面还有人!”

“北面也出现火把了!”

“我们被包围了!”

赤术气得一刀砍向最先开口的蛮兵。

对方急忙低头躲开,战马却已经向北退去。

一人后退,周围骑兵也开始跟着转身。

与此同时,青崖堡内响起沉重的推门声。

堵在堡门后的木板、石块被向两侧挪开,只留下一个供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冯守义提着刀,第一个挤了出来。

旧甲上沾满血污,左臂还插着半截箭杆。

二十多名青崖堡守军跟在他身后。

长矛断了便用柴刀,木盾裂了便举起门板,其中一名老卒手里甚至提着劈柴斧。

冯守义看着正在撤退的秃鹫部骑兵。

“援军替咱们堵住了他们的路。”

“青崖堡死了十六个弟兄,这些蛮子总得留下点东西!”

身后的老卒喘着粗气。

“冯头,你少说两句。”

“怎么,怕了?”

“再说下去,他们就跑完了。”

冯守义愣了一下,随后提刀冲了出去。

“杀!”

二十多名守军跟着杀向敌军后队。

秃鹫部骑兵原本还能凭借人数稳住局面。

可山间号角始终未停,青崖堡守军又从后方杀出,四十名镇北骑则沿着侧翼不断推进。

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大乾来了多少人。

许青山收起短弩,拔刀冲进混乱的骑阵。

一名蛮兵策马迎上,弯刀借着马力横扫而来。

许青山抬刀挡住,身体顺着刀锋向侧面一压,手中长刀沿着对方的手臂斩过。

鲜血溅上马鬃。

蛮兵惨叫着失去平衡,很快被后面的战马撞进泥中。

侯三带着十骑紧随其后。

“别跟他们缠,冲散以后继续往前!”

一名镇北骑准备追杀落马蛮兵,听见命令后立即拉回缰绳,重新跟上队伍。

四十骑如同一把刀,从秃鹫部侧面切入。

每次遇到聚拢的敌人,连发短弩便先射出一轮,随后借着马速穿过缺口。

赤术身边只剩十几名亲卫。

他看见镇北旗越来越近,脸上终于生出慌乱。

“向北撤!”

“不要管后队,全部撤出山谷!”

命令传开,秃鹫部彻底失去抵抗的心思。

靠近谷口的骑兵争先恐后向北逃窜,后方尚未转过马头的人也开始各自寻找退路。

冯守义带人堵住几名落后的蛮兵。

一匹战马迎面撞来,老卒用门板挡在前方,身体被撞得向后滑出数步。

冯守义趁机扑到马侧,一刀砍中骑手大腿。

周围守军一同涌上,将那名蛮兵拖下战马。

山坡上的号角又一次响起。

赤术再也不敢停留,带着亲卫冲出谷口。

剩余骑兵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侯三催马追出十几步。

“百夫长,再追一段,还能留下不少!”

“收兵。”

许青山横刀拦住他。

“他们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山上只有十个人。”

侯三回头看向几处山坡。

火把仍在移动,号角却已经吹得有些后继无力。

“便宜他们了。”

“能用五十骑救下一座堡,已经不亏。”

许青山调转马头。

谷地内留下二十余具蛮兵尸体,还有十几匹受伤和失去主人的战马。

青崖堡守军抓住了四名俘虏,其中两人伤势较重。

冯守义提着染血的刀走来。

他看清镇北旗下的许青山后,神情有些迟疑。

“阁下是黑石堡哪位将军?”

侯三抢先回答。

“我们百夫长,许青山。”

冯守义愣住了。

“百夫长?”

侯三点头。

“目前还是。”

许青山翻身下马。

“先把伤员送进堡,秃鹫部退得匆忙,天亮后未必不会回来。”

冯守义抱拳。

“青崖堡守将冯守义,多谢许百夫长救命之恩。”

“谢的话留到以后。”

许青山看向他左臂上的箭杆。

“再不处理伤口,你这条胳膊可能保不住。”

秦月奴已经带着五名医护赶来。

她看了一眼冯守义的伤势。

“箭头卡在肉里,先进去。”

冯守义摆了摆手。

“我还能撑。”

秦月奴从药箱中取出剪刀。

“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现在还躺在黑石堡伤兵营里。”

“走不走?”

冯守义看了看剪刀。

“走。”

侯三牵着战马从旁边经过。

“冯堡长挺识时务。”

“换你试试。”

“我伤得没那么重。”

秦月奴转头看向他。

“你腰上的伤口又裂了。”

侯三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衣甲,牵着马默默跟进堡内。

青崖堡的情况比许青山在外面看到的还要糟。

北侧城墙塌了两处。

较大的缺口用破木板、石块和几具蛮兵尸体堵着,旁边还堆着浸过油的干草。

只要秃鹫部冲进来,守军便会点火,将自己和敌人一同堵在缺口里。

堡内房屋大多破损。

军户挤在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孩子脸上看不见多少血色,几个老人连站起来迎接援军的力气都没有。

进入内堡后,许青山看见了剩余的青崖堡士卒。

七人躺在草席上。

其中两人的腿已经无法动弹,另外几人身上都带着箭伤和刀伤。

算上刚才出城的二十八人,整个青崖堡确实只剩三十五名士卒。

许青山看向冯守义。

“云州名册上有多少人?”

冯守义让老卒从屋内取出一册文书。

“上个月送来的军册,青崖堡在册一百二十人。”

纸页翻开。

一百二十个名字整齐排在上面,每个名字后方都盖着领取军粮和军饷的印记。

许青山指向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赵五还在堡中?”

冯守义摇头。

“三年前就死了。”

“孙贵呢?”

“去年调去了云州。”

“这个李二牛?”

“附近村里的猎户,从未当过兵。”

许青山继续往后翻。

接连问了十几个名字,只有三人在青崖堡中。

其余的人早已死亡、失踪或被调走,还有几个名字属于附近军户和边民。

侯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死人也能领粮?”

冯守义苦笑。

“粮确实领了,只是没进青崖堡。”

每一季军需从云州发出,经过北墙驿站时便会被截走大半。

送到青崖堡的粮食仅够几十名士卒勉强活命,有时连这一部分也会拖欠。

冯守义曾经派人去云州询问。

军需官拿出文书,声称一百二十人的粮食已经如数拨付,若是青崖堡粮仓空了,便是冯守义自己侵吞军粮。

“他们还让你担罪?”

侯三瞪大眼睛。

“粮没吃到,罪先分过来了?”

“所以我后来不敢再派人去。”

冯守义指了指屋内。

“否则青崖堡剩下的三十五人,也可能被当成逃兵。”

许青山合上军册。

“带我去粮仓。”

青崖堡的粮仓位于内堡东南角。

木门打开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仓房中只堆着七只粮袋。

其中三袋已经受潮,袋口附近长满绿色霉斑。

剩余四袋也混着不少砂石和谷壳。

角落还放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刚挖回来的草根和树皮。

冯守义说道:“干净粮食前日便吃完了。”

“军户这两天靠这些东西充饥,士卒每日只能分到半块掺草根的饼。”

一名瘦小男孩站在门口,眼睛始终盯着许青山腰间的干粮袋。

他身后的妇人急忙把人拉住。

“军爷,孩子不懂事。”

许青山解下干粮袋,递给男孩。

妇人连连摆手。

“不能拿,这是军爷打仗吃的东西。”

“我们还带着粮。”

许青山将军粮饼放进孩子手中。

“掰开以后,先给伤员和更小的孩子。”

他转身看向侯三。

“把随军粮食全部取出来,留足回程一天所需,其余煮成稀粥。”

侯三迟疑了一下。

“分完以后,明日返程只能啃半饱。”

“饿一顿死不了。”

许青山看向仓内的草根。

“他们再饿一天,可能真会死人。”

镇北骑很快开始搬运军粮。

铁锅架在避风处,干粮饼被掰碎后放进水中,又加入剩余的少量肉干。

热气逐渐从锅里升起。

守在周围的军户不断吞咽口水,却没人向前争抢。

冯守义站在一旁。

“许百夫长,你带来的粮食也不多。”

“先让人活过今晚。”

“明日的事,明日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