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承蒙王爷美意
箭脱手而出。
江颂宜的目光追着那道影子飞出去,看着它啪地钉在了靶子最靠外的边缘上。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布头裹住的箭头嵌进了靶面,稳稳地挂住了。
江颂宜愣了一愣,然后猛地蹦了起来。
“中了!大哥我中了!”
她回头的时候萧玦已经退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江颂宜眼尖,看见他嘴角往旁边弯了一下。如果不是她正仰着脸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他说,“姿势还行。”
江颂宜高兴得在操场上转了两个圈,又跑过去看自己的箭。
那支短箭可怜兮兮地挂在靶子最边上,跟周围那些扎在红心里的长箭一比寒碜极了,可她越看越顺眼,恨不得把靶子扛回府去挂在墙上展览。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背上喋喋不休,把刚才那一箭翻来覆去地讲。
萧玦一路沉默,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江颂宜忽然安静下来,仰头问:“大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回京?”
萧玦低头看了她一眼。”年底。”
“那年底你再带我来射箭好不好?等我练一练,到时候一箭射中红心。”
萧玦没答。
江颂宜也不追问,自己又把脑袋转回去,看着城门上那两个大字发呆。
风从门洞里穿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伸手胡乱拢了两下,忽然觉得后脑勺上一沉,萧玦把她的兜帽翻起来扣在了她脑袋上。
“风大。”
江颂宜缩在兜帽里闷闷地笑了。
她想,大哥这个人吧,话是真少,可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让人心里暖和。
是个面冷心热的暖男呢。
……
宁王府今夜灯火通明。
正厅摆了十张紫檀木圆桌,琉璃灯盏悬在梁上,将满堂珠翠映得晃眼。
萧珩进门,正赶上宁王举杯向众人敬酒,那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房梁:“今日诸位赏光,本王感激不尽!”
萧珩嘴角挂着笑,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有小厮引路,他一路与相熟的大人拱手寒暄,眼睛却将厅中人扫了个遍。
兵部侍郎周崇坐在宁王左手边第三位,低头与身边人说着什么,见萧珩经过,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座次是宁王亲自安排的,萧珩被安排在右首第四位,恰好能看清主位上所有人的动静。
他坐下时衣袍下摆轻轻一拂,面上笑容纹丝不动。
萧珩发现,周崇今日穿的是一件藏青色常服,腰间挂的玉佩是御赐的瑞兽纹样,这玉佩平日里只在朝会时佩戴。
“萧二少爷来晚了,可得自罚三杯。”旁边坐着的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公子,笑嘻嘻地替他斟酒。
萧珩接过酒杯,语气温和:“路上耽搁了,惭愧惭愧。”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主位。
宁王与周崇低语,两人凑得极近,宁王的手在桌下比了个手势。
萧珩看不太清,但那个方向,像是掌心朝上,五指微拢。
一个“拿”字的手势。
酒过三巡,宁王忽然起身拍了拍手,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满面红光,举杯朝着萧珩的方向:“今日要特别敬萧二公子一杯!”
萧珩站起来笑道:“王爷折煞草民了。”
“如何折煞?”宁王声音宏亮,“长风书院办得好啊!本王听说那书院不收束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进去读书,这是积德的大善事。萧二公子出钱盖的书院,本王敬你一杯,应该的!”
满堂目光投了过来,萧珩不慌不忙地端着酒杯:“王爷过誉了。不过是家父的一点心愿,草民出些钱算不得什么。”
宁王酒意上头,嗓门更大了些,“本王也想为书院出份力。回头本王捐三千两银子,再拨几处田产,算作书院的膏火之资。萧二公子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本王了。”
他这话说得豪气,旁边已有人开始叫好。
萧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淡,快得几乎无人察觉,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放下酒杯,双手一拱:“承蒙王爷美意,草民代书院上下心领了。只是书院有一个规矩,凡捐资者,必须山长亲自点头才行。家父性子倔,草民也做不了他的主。”
这话绵里藏针。
在场谁不知道长风书院的山长是江临风,江临风是长公主的驸马,而长公主与宁王之间明争暗斗,满京城都心照不宣。
让江临风点头收宁王的钱,那不是往火坑里推?
宁王的脸色果然沉了沉,酒杯悬在半空。
周围几个机灵的连忙打圆场。
宁王借坡下驴,哈哈笑了两声:“倒是个有风骨的山长!那便罢了,罢了。”
他坐回去,袖口扫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泼在桌上,旁边侍女忙上前擦拭。
萧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杯酒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
宴席散时已近二更。
萧珩出府,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来,脸上的笑意便立刻收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借着车上悬挂的小灯,记了两行字:“宁王欲捐资书院,以周崇相随。崇着御赐玉佩,宁王比'拿'字手式。二人席间私语三次,周崇阻宁王一次。”
马车晃悠悠地驶过长街,夜深了,道上已经没什么人。
萧珩合上册子,闭眼靠在了车上。
回到公主府,正厅里还亮着灯。
长公主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喝,只是捧着。
江临风坐在她旁边,身上披了件外袍,面色有些苍白,显然从床上起来没多久。
“母亲,父亲。”萧珩进了门,先向二人行礼,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长公主抬眼看他:“如何?”
萧珩将宴上的情形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宁王当众捐资被拒时,长公主嘴角微微弯了弯。
说到周崇与宁王的互动,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周崇今日戴了御赐的玉佩。”
长公主放下茶盏:“他平日不戴。”
“是,平日不戴。”萧珩点头,“今日戴了,估计是刚从宫里出来就去了宁王府。又或者,他是特意戴给宁王看的。”
江临风轻轻咳嗽了一声,长公主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周崇掌管京畿三营的调配文书,”长公主缓缓道,“宁王拉拢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萧珩道:“今日宁王那个手势,像是要银子的意思。周崇在兵部多年,经手的军需银两数目不小。宁王如果想从军需上做文章,必定要先过周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