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尚服局试嫁衣
礼部下辖的尚服局,是整个大昭王朝最顶尖的裁缝所在。
这里没有寻常店铺的喧闹,只有丝线穿过锦缎时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浮着名贵香料和丝绸的气息,与六扇门里的药材、血腥和陈旧卷宗截然不同,隔着一道门,便再也闻不到彼此的气息。
季骊拉着朴月的手走在前头,兴致几乎藏不住。
“这里的绣娘,都是给宫里娘娘们做衣裳的,手艺顶尖,你那身嫁衣,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凤穿牡丹的图样,足足三十个绣娘赶了半个多月,才绣出个雏形。”
他说得很细,从云锦说到绣娘,又从绣娘说到图样,恨不能把这件嫁衣的每一处都讲给她听。
朴月任由他牵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埋头做活的绣娘,手上的针线没有停,眼角却总往她身上飘。
好奇,探究,还有几分压不住的轻慢。
一个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女仵作,竟要穿上这世间最华贵的嫁衣,成了尊贵的王妃,在她们眼里,这件事大概比话本子还要离奇。
朴月面上没有反应。
尚服局的掌事姑姑姓刘,是个年过四十的妇人,脸上堆着标准的近乎刻板的笑,将他们迎进一间雅致的内室。
“七殿下,王妃娘娘,嫁衣的初样已经备好,请王妃娘娘移步屏风后更衣。”
季骊松开她的手,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快去,我等着看。”
朴月被两个小宫女引到一座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
那套所谓的初样嫁衣,已经繁复得惊人。
正红色云锦层层叠叠,上头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华丽的纹样几乎晃眼,第一层中衣上身时,朴月便皱了眉,第二层,第三层,再到最后那件绣满纹样的广袖外袍,她只觉得身上被锦缎一层层压住,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最后戴上的是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刘姑姑亲自替她戴好,冰凉的金属流苏垂在眼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妃娘娘,好了。”
朴月抬眼,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让她有些陌生。
一身烈火般的红,衬得肤色愈发清透,平日里素净的脸,被繁复华贵的凤冠霞帔压住,显出几分逼人的艳色,那双总是冷静的眼,也染上了几分难以分辨的柔意。
这不是六扇门的李铁面,也不是那个能冷静剖开胸膛的女仵作。
这是一个即将出嫁的女人。
“太重了。”她动了动肩,眉头轻轻皱着,“勒得慌。”
刘姑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道:“王妃娘娘金枝玉叶,许是不习惯,这都是按规制来的。”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是她自己受不住,不是衣裳有问题。
朴月没有再开口,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平静,仿佛面前只是一具构造新奇的标本。
屏风外,季骊已经等得有些急了,他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出声。
“朴月,好了吗?”
话音落下,屏风被缓缓移开。
季骊的声音顿时停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向来锋利的眸子里,惊艳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周围的绣娘和宫女也看了过来。
她们见过不少美人穿嫁衣,或娇羞,或明艳,或端庄,可眼前这个人,分明穿着世间最华贵的嫁衣,眉眼间却仍带着一股疏离的冷,两种气质落在一起,叫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过了半晌,季骊才找回声音,一步步朝她走来,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平时穿的灰扑扑的,原来……”
话到了嘴边,他却停住了。
那句原来这么好看太轻,配不上眼前的人。
朴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扯了扯紧束的衣领。
“太重了,不舒服。”
季骊的目光立刻从她脸上落到她微蹙的眉和绷紧的领口上,刚才那点惊艳很快退了下去,只剩下明显的心疼,他抬脚绕到她身后。
“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刘姑姑吓了一跳,连忙要上前。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一个还未过门的男子,哪有亲手替未婚妻整理衣裳的道理。
季骊头也没回,声音沉了几分。
“本王的王妃,本王来疼,要你多嘴?”
刘姑姑立刻闭了嘴,退到了一旁。
季骊的手指探向那繁复的盘扣和衣带,动作虽有些生疏,落下时却很轻。
“是这里太紧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她耳边。
朴月低低应了一声。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俯身站在身后的高大身影,正专心研究她背后的衣带,眉头拧得很紧,神情比在六扇门里看案卷时还认真。
他没有盯着这件价值连城的嫁衣,也没有盯着她此刻的模样,只是在意她穿得舒不舒服。
就像那晚在醉仙楼,他没有拿什么稀世珍宝,只递给她一束还带着泥土的野花。
就像在六扇门,他会皱着眉走进人人避开的验尸房,只为了问她一句要不要看宾客名单。
朴月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
原本绷紧的那处地方,忽然松了下来。
这时,季骊终于摸清了衣带的系法,替她松开一分,又重新系好,抬头问她。
“现在呢?好点了吗?”
朴月看着镜中那双近在眼前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嗯。”
季骊这才松了口气,握住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柔意几乎藏不住。
“朴月,再忍忍,就一天。”
朴月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