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野花为聘
季骊没再多说,转身走出牢房,到了后院。
朴月正站在廊下,负手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夕阳从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光影一片斑驳。
“在想什么?”季骊走到她身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只有一片萧瑟。
“在想,一根麻线,一枚扣子,就能决定一个二品大员的生死荣辱。”朴月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这个地方,权力和人命,都轻得可怕。”
季骊沉默了片刻。
王小五是刀,递刀的人还藏在暗处。
“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季骊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把规矩,一根一根重新立起来。”
朴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吧。”季骊忽然笑了起来,“案子破了,总得庆祝一下,我请客,醉仙楼,长安城最好的酒楼。”
华灯初上,醉仙楼里宾客满座,丝竹声不绝。
三楼靠窗的雅间里,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窗外是半个京城的灯火。
季骊给朴月斟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今日换下了冰冷的捕头公服,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皇子的贵气。
朴月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辛辣里带着几分甜,随后看向桌上的菜。
“这里的松鼠鳜鱼不错,你尝尝。”
季骊应了一声,筷子却没动。
放在桌下的手,他攥紧了,又慢慢松开,向来在凶案现场说一不二的七皇子,这会儿竟有些坐立不安。
朴月看出了他的异常,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有心事?”
季骊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动作略显僵硬,推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个紫檀木盒,雕工精细,里面装着的东西,一看便不寻常。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朴月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锦盒上,却没有马上去碰,只安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季骊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清了清嗓子。
“看看。”
朴月这才伸出手,指尖搭上盒盖上的玉扣,轻轻一按,盒盖便开了。
一抹温润的翠色映入眼中。
锦盒里躺着一枚玉镯,质地通透,水头极好,在灯火下泛着润泽的光,价值连城。
朴月抬起眼,眉梢微挑。
“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里,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也没有半分惊喜。
季骊准备好的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退的了。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郑重。
“意思就是,朴月姑娘,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下来。
炉火偶尔发出几声轻响。
朴月怔住了。
过了片刻,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可那波澜里,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她拿起玉镯,在指尖转了转,随后看向季骊,语气认真。
“你这求婚,也太随便了吧?”
季骊:“……”
“没有媒人,没有三书六礼也就算了,连束花都没有,就这么直接问一句?”朴月又转了转手中的玉镯,“诚意不够。”
季骊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堂堂一个皇子,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样挑过。
偏偏这话,他还没法反驳。
眼看他就要被噎地掀桌子,季骊忽然抬起手,从背后拿出一束花。
不是名贵的牡丹芍药,只是一捧山野间常见的雏菊,夹着几朵蓝色小花,用麻绳束在一起,花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
一看便知,是早就准备好的。
季骊把花递过去,嘴上仍旧硬着。
“谁说没有?”
朴月看了看那束花,又看向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紧张得厉害,还偏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她眼底的冷意慢慢散了,唇角也跟着扬起。
伸手接过花的,是她。
“行吧。”她唇角微扬,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看在这束花的份上,勉强答应你。”
季骊看着她,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儿终于松开。
他抓住她拿花的手,另一只手拿起玉镯,直接套上她纤细的手腕。
玉镯贴着皮肤,触感微凉,尺寸正好。
翠色落在她雪白的腕上,颜色分明。
“戴上了,就别想摘下来。”他霸道地宣布,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朴月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季骊已经换好朝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当朝天子年过半百,鬓角已有微霜,一双眼睛深沉难测,正执笔批阅奏折,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何事?”
季骊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恳请父皇赐婚。”
皇帝笔尖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点墨痕,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季骊身上。
“为了六扇门那个女仵作?”
“是。”季骊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她是破案功臣,也是前邪教玄月教的教主,季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权之下,威压如山。
季骊却没有动摇,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儿臣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确定。”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坚定,“她是什么身份,儿臣不在乎,儿臣只知道,她医者仁心,断案如神,几次救我等于危难之中,也还了长安百姓一个公道,此生,儿臣非她不娶。”
话说到最后,已经没有半分退路。
御书房里,久久无人出声。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这个他曾经以为骄矜又不懂事的七皇子,如今眼神里却全是成年人的坚定与担当。
过了许久,他轻哼一声,重新拿起笔。
“一个女仵作,想入皇室宗谱,史无前例,不过你既然已经认定,朕若强行阻拦,反倒伤了父子情分。”
他笔锋一转,在明黄色的圣旨上写下开头几个字。
“朕允了。”
片刻后,他又道:“朕封你为宸王,也算给你添些喜气,不过你要记住,你的王妃,日后代表的是皇家颜面,她的过去,朕可以替你压下,若因此生出事端,你要一力承担。”
“儿臣,遵旨!”
季骊重重叩首,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