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是铁,饭是钢
沈惊蛰没有犹豫太久。
她从高地走下去,往裂缝的方向走。黑雾在她靠近的时候自动退散了一些——不是怕她,是怕她手上的银色阵纹。
"阁主!太危险了!那黑雾——"
"我知道。"
"您不能——"
"青羽。你在这里等着。不管发生什么,别下来。"
青羽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她认识沈惊蛰,知道说了也没用。"是。"退了两步站住了。
顾渊没说话。跟着沈惊蛰往下走。
沈惊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等着。"
"不。"
"顾渊。"
"你的引脉之血刚暴走过一次。你现在的状态,强行修补封印,跟送死没区别。"
"那也用不着你。你的金血已经用了大半了,再——"
"再不用就没机会用了。"
沈惊蛰停了。
顾渊走到她旁边,看着前方的裂缝。黑雾在他们面前翻涌,像一片黑色的海。
"封印撑不了多久了。墟在推门。三条阵法灭了两条,封印失去了大部分能量供给。它现在只靠残存的力量在撑。"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要下去。用引脉之血修补封印。"
沈惊蛰没否认。
"你知道代价。"
沈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下面,银色阵纹已经蔓延到了前臂。两条银线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图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像灵脉大阵的核心阵纹。引脉之血在改造她的身体。每蔓延一寸,她就离"人"远了一寸。等阵纹画完——她会变成什么?阵法的活体载体?封印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知道。但如果封印破了,墟里的东西涌出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走。"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黑雾。
黑雾的触感很恶心。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温度。像是死人的体温。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黏腻的感觉。沈惊蛰用手上的银光撑开了一个屏障,黑雾被挡在外面,但不断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裂缝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频率比之前快了。咚,咚,咚。心跳声。从地底传上来的心跳声。
沈惊蛰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很深看不到底。黑雾从深处翻涌上来,像倒流的瀑布。裂缝的壁面上有阵纹的痕迹,但大部分已经碎了灭了。只有零星几个阵纹还在发光,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封印在下面。大概百丈深。"
"怎么下去?"
"跳。"
沈惊蛰解开了双手的布条。银色阵纹暴露在空气中,发出淡淡的光。把灵力灌进阵纹里,银光猛地亮了一截,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光罩。黑雾碰到光罩立刻退散。
她跳了下去。顾渊跟在后面跳了。
下落的过程中,沈惊蛰一直在感应封印的位置。越往下走感应越清晰。封印就在裂缝的最底部,像一块巨大的石板,横亘在地脉的断裂处。石板上刻满了阵纹,但大部分已经暗了。
落到底部的时候,她看清了封印的全貌。比她想象的更大。一整块半透明的石头,呈椭圆形,长约五十丈,宽约三十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有些还在发光,有些已经碎了。碎裂的地方就是黑雾涌出来的地方。
最大的裂缝在封印的正中央。宽约两丈,长不知多少。裂缝里涌出的黑雾最浓,几乎是纯黑色的。那黑色里有一种让人本能恐惧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杀气,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沈惊蛰站在封印上,脚底能感觉到封印在颤抖。咚,咚,咚。心跳声从封印的另一面传过来,每一下都让封印裂开一点。
"这就是门。"
顾渊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裂缝。他的脸色很差,但不是因为金血流失——是因为他在看裂缝里的东西。
"门后面——有东西在推。"
"我知道。"
沈惊蛰蹲下来把手按在了封印上。
银色阵纹接触到封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从封印里来的,是从自己体内来的。引脉之血在沸腾,在往外涌,顺着银色阵纹流入封印。封印上暗淡的阵纹开始重新发光,裂缝边缘出现了修补的迹象。
但太慢了。引脉之血修补封印的速度,远赶不上封印破裂的速度。每修补一寸,裂缝就扩大三寸。墟那边的力量太强了。
沈惊蛰咬紧了牙。加大灵力输出,引脉之血加速涌出。银色阵纹在她身上蔓延得更快了,从前臂到上臂,从上臂到肩膀。银光越来越亮,封印上的阵纹也越来越亮。
但还是不够。裂缝还在扩大。
"这样不行。你修补的速度跟不上破裂的速度。"
"我知道。"
"需要从源头堵住。源头是门另一边的东西。你堵不住。"
"我知道!"沈惊蛰吼了一声。吼完之后喘了几口气,声音又压了回去。"我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惊蛰没回答。把手从封印上抬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银色阵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在锁骨处汇合,开始往胸口蔓延。她能感觉到阵纹在她体内形成的网络——灵力在这个网络里运转的速度比在经脉里快了十倍。
她做了一个决定。
"顾渊。如果我出了事,天枢阁交给青羽。她虽然修为不够,但脑子够用。密库里的东西,让她全部抄录一份,送到各大门派。造脉者的事,封印的事,墟的事——不能再瞒了。"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说什么。"
"我在交代后事。"
"你十六岁。交代什么后事。"
"十六岁就不能死了?"
"你不会死。"
沈惊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没时间一一分辨。
她重新把手按在了封印上。这一次,她不是用灵力修补封印。她把自己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引脉之血,全部灌了进去。不是修补——是以身为盾。
银色阵纹在她身上疯狂蔓延,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双腿,从双腿到脚趾。整个身体都被银色覆盖了,像穿上了一层银色的铠甲。银光刺目,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亮。
封印上的阵纹全部亮了。裂缝停止了扩大。黑雾的涌出速度慢了下来。
沈惊蛰跪在封印上,双手死死按在裂缝边缘。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力量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引脉之血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封印的阵纹流进去,填补裂缝。
疼。比引脉之血暴走的时候还疼。但这次她没有失去意识。她必须清醒。一旦松手,一切前功尽弃。
"沈惊蛰!"顾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腔调,"你在做什么!"
"堵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你会死的!"
"可能吧。"
顾渊伸手要拉她。沈惊蛰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杀意。顾渊的手停在半空。
"别碰我。你碰我,阵法会断。"
顾渊的手缩了回去。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是几个时辰。裂缝在一点点缩小,黑雾在一点点减少。封印上的阵纹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沈惊蛰的身体越来越冷。引脉之血快流干了。银发全部变成了银白色,连眉毛和睫毛都白了。皮肤也变成了苍白的银色,像一尊银色的雕像。
但她还活着。意识还在。手还按在封印上。
裂缝缩小到只剩一尺宽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异样。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黑雾。是别的东西。有形状的。
沈惊蛰低头看着那一尺宽的裂缝。黑雾几乎已经没了,裂缝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那种光让她的本能再一次尖叫——跑,快跑。
她没跑。她跑不了。
暗红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伸。
先是手指。五根手指。灰白色的,很长,关节处有突出的骨节。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爪子。手指从裂缝里伸出来,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抓住了裂缝的边缘。
沈惊蛰看着那五根手指,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只手在用力。裂缝边缘的封印在咔咔作响,新修补的部分又开始出现裂纹。
"顾渊。"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看到了。"
那只手继续往外伸。手腕出来了,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但不是血管。手臂出来了,很长,比正常人的手臂长了一倍。
沈惊蛰体内的引脉之血在疯狂地跳动,像是在警告她——这是墟里的东西。这是毁灭了那个文明的东西。这是造脉者用尽一切力量想要封住的东西。
她的手还按在封印上。银色阵纹还在发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枯竭。引脉之血快流干了。银光在变暗。
那只手还在往外伸。手臂已经伸出了大半,手指在封印上摸索着,像是在试探。
沈惊蛰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带来了一瞬间的清醒。她把最后一丝灵力全部灌进了封印。
银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裂缝里那只手停了。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
裂缝扩大了。
沈惊蛰的手从封印上滑落。身体软了,往后倒去。顾渊一把接住了她。
"惊蛰!"他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惊蛰的眼睛还睁着。她看着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手臂已经全部伸出来了,接着是肩膀。
墟里的东西,正在从门里爬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发不出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画面——小时候在后山捡到那块青灰色小石头的时候,沈灵枢蹲在她面前,笑着跟她说:"惊蛰,你手里这块石头,可不许弄丢了。"
她弄丢了。
弄丢了十几年。
现在连带着别的什么东西,也快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