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斗嘴
册子很薄,只有原来的一半。
宋意没看账本,只看着他。
她把他扶到堂屋的椅子上,转身去打水。
她的手很稳,倒水,拧干布巾,一滴都没洒。
可当她的手碰到李亦川胳膊上的伤口时,还是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布条撕开的声音。
冯氏和李烨都醒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宋意端来一碗参汤。
“喝了。”
李亦川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宋意拿起那半本账册,翻开。
纸页被烧得焦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
第一页就是李亦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利滚利的数目。
她往后翻。
翻到中间,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赵四,莲花村的村户,上回还跟宋意买过猪头肉。
账上记着,他从周记赌坊支走二十两银子,用途那栏写着两个字:封口。
宋意合上那半本账册。
屋里只剩下她和李亦川。秦井华被她打发去烧水,冯氏带着李烨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灯火下,李亦川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没看账本,只看着宋意。
“赵四。”宋意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
上回周盛买假方子,想栽赃到她头上,找的便是赵四家的婆娘来闹事。事后赵四一家便安分了,再没来摊上占过便宜。
原来不是怕了,是拿了钱。
二十两封口费,封的是什么口?
宋意把账册往前翻,李亦山的账目记得很细,哪天借,哪天滚利,一清二楚。赵四这笔却只写了银钱和用途,没有日期。
周盛做事,不会留这么明显的漏洞。
唯一的可能,是记账的人怕了,故意漏了日期,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盛靠账本拿捏人,账本里的每个人,也都是他的隐患。赵四是第一个浮上来的。
宋意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人,能用。”
李亦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账册上,又移回来。“你想让他反咬周盛?”
“狗急了才跳墙。他还没急。”宋意站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院里的动静。秦井华还在跟灶膛里的火较劲,嘴里骂骂咧咧。
她走回桌边,压低声音。
“周盛现在最想做的,是把账本的事压下去。仓房丢了东西,他一定会找个替罪的。”
李亦川没说话,等她继续。
“赵四拿了封口费,名字又记在册子上,是最好的人选。只要让赵四相信,周盛会拿他顶罪,他自己就会先乱。”
“他要是跑到周盛那里告密呢?”
“告密?”宋意看着李亦川,忽然笑了下。“他要是有那个胆子,当初就不会拿钱,而是直接去县衙了。拿了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谁都想先跳。”
她需要一根针,去扎破赵四那点侥幸。
宋意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
“陈安。”
守在墙根的陈安立刻跑了过来。“嫂子,有事?”
“你认不认识赵四?”
“认识,住村西头,上回他家婆娘还想赖你猪头肉的钱。”
“你去他家一趟,别进门,就在墙外头跟人闲聊,把话传进去。”
“传什么话?”
宋意想了想。“就说,镇上周记赌坊的账本丢了,周老板发了火,正到处找人,还说要抓个手脚不干净的送去见官。”
陈安挠了挠头。“就这?”
“就这。”
陈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宋意坐回桌边,重新给李亦川的茶碗续上热水。
“你胆子大。”李亦川捧着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胆子不大,现在躺着的可能就是我了。”宋意说。
李亦川没接这话,喝了口水,被烫得皱了下眉。
“如果赵四不来找你,而是直接跑了呢?”
“跑了更好。”宋意把那半本账册收进怀里。“他一跑,就坐实了心里有鬼。周盛那边,只会更乱。”
她把所有可能都算了一遍,最好的结果是赵四反水,最差的,也不过是打草惊蛇。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她唯一没算进去的,是李亦川身上的伤。
他靠在椅背上,左臂用布巾吊着,右手握着茶碗,指节上全是蹭破的皮。
宋意伸手,把他的手从碗上拿开,放到桌上。
“疼就说。”
李亦川的手指动了动,没抽回去。
“不疼。”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秦井华在院里摔了个盆,骂了一声,又捡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陈安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色。
“嫂子,话传到了。”
“他什么反应?”
“我没看见他,他家婆娘听见了,当时就冲进屋里,跟他吵了起来。我听见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赵四在喊‘你想害死我’。”陈安学得有板有眼。
宋意点头。“行了,你去歇着吧。”
鱼饵已经撒下去,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这一夜,宋意没回屋。她搬了条凳子,守在堂屋门口。
李亦川也没睡,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些。
宋意知道他疼,但他不说,她也就不问。
后半夜,村里的狗忽然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朝着村西头的方向。
李亦川睁开了眼。
宋意也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巷口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那人跑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到了李家院门外,却又停下了。
秦井华从门板后头探出头,看了一眼,缩了回来。
“赵四。”
秦井华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拍响。
先是一下,隔了片刻,又是两下。
“砰,砰砰。”
秦井华没动,回头看宋意。
宋意朝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门边。
“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赵四。我找宋意,找你家嫂子。”
“这么晚了,有事明天说。”
“不行!”赵四拍门的手重了些,“我现在就要见她,就见她一个!”
秦井华把右手搭在门闩上。
“大半夜来见有夫之妇,还非得单独见。赵四,你这要求不太正经。”
门外的人急得踢了下门槛。
“我不是来干那事的!”
“哪事?”
“你少放屁!”
秦井华还想问,宋意把他推开半步。
赵四急着见她,无非两件事。要么想拿她的消息去周盛那里换命,要么真怕周盛拿他顶罪。是哪一种,开门就能看出来。
她抽开门闩,却只拉开半扇门。
赵四贴着门站着,头发乱着,鞋上全是泥。他先往巷子两边看了看,这才侧身挤进来,反手便想关门。
秦井华用脚抵住门板。
“手放下。进了别人家,少给自己安排活。”
赵四没心思跟他斗嘴,压着嗓子问:“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