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看不清
纸页沾着泥,边缘撕得参差,宋意将它铺在灯下,看清上面的几行字。
三月初九,李姓,本金二十两,月利三分,累计四十六两。
四月十二,加借十五两,利上滚利。
五月后只剩半个墨点,余下的纸已经被撕走。
宋意按住李姓二字,陈安蹲到桌边,指了指纸角粘着的红屑。
“赌坊后巷捡的,夹在排水沟盖板底下,沟里还有半截红皮纸壳。”
李亦山见过暗格中的账本,三本都是红皮。
纸页背面留着半枚墨印,利钱算法也与李亦山所说相合。
李亦川看了两遍,手仍搭在刀柄上。
“账本转移时掉的。”
“孟德也是这么想。”
陈安抹去额角的汗。
“那块盖板在赌坊东边,离后门不到二十步,再往前走就是镇东仓房。”
旧仓房原本用来存米,粮商搬走后空了大半,平日只有零散商户租来堆货。
“那边有人出入?”宋意问。
“这三天见过两次,都是赌坊的人,一次半夜,一次天黑,空手去,空手回。”
看守东西用不着搬货,换锁也不会带着箱笼。
宋意将残页折起,目光停在上面的红屑。
坟地里的木箱走得扎眼,西墙根的断手也等着人挖,这两条路都摆在明处。
真正的账本被人沿后巷送进了仓房,慌乱间落下一页,卡在沟盖下面。
秦井华凑近桌边。
“既然找到了,直接进去拿不成?”
“有几个人守,何时换班,仓房还有没有后门,咱们全不知道。”
李亦川将刀别回腰间,撑着拐杖起身。
“今晚先去看。”
宋意的视线落到他绑着夹板的右腿。
“你这条腿怎么进去?”
“孟德带路,陈平守外头,我只确认账本。”
“上回你也说不追,出了院门跑得比陈安还快。”
李亦川没有辩解,只把拐杖换到另一侧。
屋里传来李烨翻身的响动,孩子含混地说了句话,很快又睡沉了。
宋意捻掉纸页上的泥。
“多久回来?”
“天亮前。”
“要是回不来呢?”
李亦川走到她面前,两人只隔一步。
“回得来。”
宋意把残页塞进他手里。
“先找孟德,只看,不拿,确认三本账都在就撤。”
“嗯。”
“碰见守仓的人,别逞能。”
“跑。”
他接过宋意备好的干粮和水,拄着拐杖出了门。
陈平已经等在巷口,腰间别着柴刀,两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意站在门边没有动,秦井华蹲到旁边,吐掉嘴里的花生皮。
“我守着,你回屋睡。”
“不困。”
秦井华瞧了她一会儿。
“他以前爬屋顶,也没见你守门等。”
宋意转身回到石桌旁,翻开卤味账本,灯下的字却怎么都进不了眼。
三百二十两赌债,三本红皮账册,埋进土里的断手,还有县衙里通风报信的人。
这些事都能一件件拆开,可她今晚只想知道,李亦川什么时候回来。
上一世,她死在医院值班室,身边没有亲友,也没有值得惦记的人。
来到这里后,她照旧靠自己挣钱,查账,解决麻烦,从没想过等谁护着。
可不知从何时起,回家先找的是院里那根拐杖,吃饭会多往他碗里夹一块肉。
夜里屋顶响过第一声,她总要等到第二片瓦轻响,才肯闭眼。
今晚没有第二声。
她曾告诉李亦山,三百二十两拿不出来,也劝过李亦川,活着才有机会算旧账。
真等他拖着伤腿进了黑夜,她才知道自己怕什么。
若仓房有人守着,他翻不过墙怎么办。
若那条腿再伤一次,他还能不能走回来。
宋意搓了搓掌心,仍旧冰凉。
冯氏不知何时出了屋,端来一碗热水,挨着她坐下。
“喝两口。”
宋意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
“他小时候也这样。”冯氏说道。
“说走就走?”
“十四岁那年被征兵的人带走,只回头看了我一眼,连句交代都没留。”
宋意将碗放回桌面。
“他今晚会回来。”
“我知道。”
冯氏拍了拍膝头。
“我睡不着,出来陪你坐会儿。”
片刻后,老人回了屋,宋意仍守在石桌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院门。
子时过去,秦井华靠着门板睡着,嘴里的花生滚到地上。
丑时将尽,灯笼里的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宋意添了灯油,重新坐下。
寅时刚过,巷口终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一个重。
重的那道声音里夹着拐杖点地,节奏乱了几次,却是她熟悉的动静。
院门推开,陈平先走进来,脸上划出两道血痕,右侧袖口也被扯破。
李亦川跟在后面,手里的拐杖换成一根新砍的粗木,断口还带着木茬。
宋意先看他的右腿,夹板没裂,绑带也还牢牢缠着。
额头沾了灰,嘴唇干得起皮,身上倒没有新添的血。
“账本在仓房。”
李亦川坐到石桌旁,接过凉茶喝了两口。
“三本红皮,锁在粮柜里。”
“几个人守?”
“两个,门口一个,里面一个。”
陈平靠着墙蹲下,抹掉脸上的血。
“孟德带他进仓,我在外头放风,里面那人提前回来了,差点堵住门。”
宋意捏着茶碗。
“碰上了?”
“没有,孟德把人引开,我们翻墙撤的。”
陈平看向李亦川的腿。
“他卡在墙头,我从下面托了一把,拐杖也折在那里。”
“孟德呢?”
陈平没有回答。
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正从镇东仓房的方向靠近,其中夹着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院里没人出声。
宋意盯住门缝外的黑暗,李亦川已经抓起那根带着木茬的拐杖。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拖拽的声响和低沉的骂声。
宋意退后两步,把灶房门口的菜刀摸到手里。
秦井华已经被动静惊醒,蹲在院门内侧,歪头贴着门缝往外看。
“两个人架着一个。”他压低声音。“被架的那个走不动了。”
李亦川拄着木棍走到门边,陈安从墙根摸过来,三个人堵在院门口,谁都没出声。
脚步声经过巷口,没有停。
拖行的方向是镇东,不是朝这边来的。
宋意松开菜刀柄,掌心全是汗。
“是孟德?”
陈平靠着墙,擦了把脸上的血痂。“看不清,但孟德跑的方向跟他们相反,应该不是。”
“应该?”
陈平没接话。
宋意看向李亦川。他站在门边,没有要追出去的意思,但撑着木棍的手一直没松。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