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劣味反噬
接骨那天，宋意陪李亦川去了县城。
周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瘦，手指关节粗.大，捏着李亦川的右腿翻来覆去看了半炷香。
“断过两回，第一回接得不好，骨头长歪了。”
宋意问：“能重新接吗？”
“能。得把长歪的敲开，重新对上。疼。”
李亦川把裤腿放下来，“动手吧。”
周师傅拿出一根手指粗的竹棍递给他，“咬着。”
宋意被赶出了屋。
门关上之后，她在廊下坐了一刻钟，里面没传出任何声音。周师傅出来时，手上沾着药粉，朝她摆摆手。
“硬骨头。竹棍咬断了，愣是没哼一声。”
宋意进屋，李亦川靠在床板上，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右腿绑着新的夹板。他看见宋意，把咬断的半截竹棍从嘴里吐出来。
“好了？”
“好了。”
宋意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没多说。
回程路上，她让赶车的走慢些。李亦川闭着眼，右腿搁在垫了棉布的车板上。半道上他睁开眼，问了一句。
“陈掌柜那边，有动静没有？”
“快了。”
——
快了这两个字，第三天就应验了。
初八那天，宋意照常在村口出摊。秦井华一边切猪耳朵一边嘀咕，说镇上热闹得很，福满楼昨天新出了一道卤味拼盘，大张旗鼓贴了红纸在门口，写着“秘方卤味，正宗传承”八个大字。
宋意手里没停，“谁去看的？”
“陈平。他早上送猪下水来的时候说的，说福满楼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宋意没接话。
到了下午，秦井华又跑回来了一趟。这回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咧着，眼睛眯着，花生都忘了嗑。
“出事了出事了！”
“别嚷。”
秦井华压低声音，凑到宋意跟前。“福满楼那卤味，吃倒了十几个人。镇上医馆排队排到门口了，全是跑肚子的。有个老头蹲茅房蹲了两个时辰没出来，他儿子差点把门踹了。”
宋意把猪蹄切好，包进油纸。“跟咱们没关系。”
“那是那是。”秦井华点头，但嘴角压不下去。
到了傍晚，村口来买卤味的客人里，多了几个镇上的面孔。一个穿褐衣的中年汉子排到跟前，问了句。
“你这是正宗的？不是福满楼那种？”
宋意指了指推车侧面新挂上去的木牌子。上面刻着四个字：李家卤味。
“就这一家，没有分号。”
那汉子买了两份猪耳朵，临走嘟囔了一句，“福满楼那帮孙子，差点把我拉虚脱了。”
后面排队的人都笑了。
宋意没笑。
她三天前让秦井华在村口和镇上都放了话——李家卤味只在莲花村村口卖，哪儿都没开过分店，也没卖过方子给任何人。
这话放得早，放得巧。福满楼一出事，镇上的人自然就把两边分开了。
李家的是真的，福满楼的是假的。
不用她多解释，客人自己会传。
——
这天收摊晚了些。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天色已经暗下来。
宋意收拾东西，秦井华推车，两人往巷子里走。李亦川腿上打着夹板，这几天出不了门，冯氏在家照看他。
走到半路，秦井华忽然停了。
“宋意。”
“嗯？”
“后面有人。”
宋意没回头。“走了多久了？”
“从村口就跟着，我以为是来买货没赶上的。但这都走到巷子口了，还跟着。”
宋意把手里的抹布往车上一搁。“你先推车回去，把门关上。”
“你呢？”
“我绕一圈。”
秦井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推着车往前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宋意拐进了旁边一条窄道。
窄道两边是矮墙，墙头长着枯草。她走了七八步，在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站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跟过来了。
那人走得不快，但也没停。拐进窄道之后，显然没料到宋意会停下来，差点撞上她。
“找我有事？”宋意转过身。
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
他愣了一下，后退半步。
“我……我走错了。”
“从村口走错到这儿，你方向感不太好。”
年轻人转身要跑。
没跑出去。
一只手从矮墙后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李亦川。
他一条腿打着夹板，另一条腿撑着身子，半个人靠在墙上。左手攥着那年轻人的领子，跟拎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宋意看着他，“你怎么出来了？”
“听见动静。”
“你腿——”
“没事。”
年轻人两条腿悬空，吓得脸都绿了。他拼命扒拉脖子上那只手，扒不动。
李亦川把人往地上一按。年轻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宋意蹲下来，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不说话，眼珠子乱转。
李亦川的手加了点力。
“周……周掌柜……”
宋意点头。意料之中。
“跟了我几天了？”
“今天……今天第一天……”
宋意伸手翻他的衣兜。左边兜里有几个铜板，右边兜里有一把折叠的小刀。腰带里面，塞着一个东西。
她掏出来。
火折子。
铜管的，里面塞着引火的棉芯，管口还带着新烧过的焦味。
宋意拿着那根火折子，手指慢慢收紧。
跟踪她回村。
带着火折子。
不是来看路的。
她抬起头，看向李亦川。
李亦川也看着那根火折子，左手把年轻人的脖子按得更低了。
“周盛让你来烧什么？”
年轻人的脸贴着地，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只说跟着那个女人，记住她住哪儿……火折子是……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宋意站起来，把火折子攥在手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的后背透着凉。
周盛不是来谈生意的了。
方子的事败露，银子打了水漂，他要动真格的。
跟踪，放火。
下一步是什么？
巷子口，冯氏举着油灯跑过来，看见地上趴着个人，又看见李亦川一条腿站着，脸当场就白了。
“怎么了这是？”
宋意把火折子递给她看。“有人想烧咱家房子。”
冯氏捏着那根铜管，手开始抖。
“报官……咱们报官行不行？”
宋意没答。
报官？张书办收了周盛多少银子，全镇都知道。
她转头看向李亦川。
李亦川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着那年轻人脖子的手，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绳子。”李亦川开口。
冯氏愣了，“啊？”
“拿根绳子来。先把人绑了。”
宋意补了一句：“绑了之后，明天一早送到村长那里。让全村人都看看，周盛派人来干什么的。”
她把火折子揣进怀里。
不报官。
报给全村人看。
周盛想玩暗的，她就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冯氏跑回去拿绳子。巷子里只剩三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
李亦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夹板的右腿，嘴唇抿了抿。
宋意走到他身边，肩膀抵住他的胳膊，让他把重心靠过来。
“腿疼不疼？”
“不疼。”
“骗鬼。”
两个人靠在墙上，谁都没再说话。
地上那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趴着，一动不敢动。
远处，镇子方向，有几点灯火亮着。
周盛的铺子，这会儿应该还没关门。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派来的人，已经栽在一个瘸腿猎户和一个卖卤味的女人手里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整个莲花村也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