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亦川，你别冲动，你身上还有伤
李亦川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高，但院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井华愣了，“让他来？他带的可是衙役。”
冯氏端着鸡汤，手抖得更厉害了，“亦川，你别冲动，你身上还有伤。”
宋意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李亦川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右肩的伤口一扯，他额头立刻冒了汗，又跌回枕头上。
宋意走过去，把他按住。“躺着。”
“他们要抓你。”他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紧。
“抓我，也得有凭据。”宋意把被子给他掖好，回头对站在门口的冯氏和秦井华说，“都进来。”
两人进了屋，屋里光线暗，气氛更沉。
冯氏把鸡汤放桌上，“五十两，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去求求里正？”
“张叔要是能管，就不会让秦井华回来报信了。”宋意拉了条凳子坐下，“张书办敢开这个口，就是算准了里正管不了，也算准了咱们拿不出五十两。”
秦井华一拍大腿，“那就是明抢！我明天去找他理论！”
“理论什么？”宋意看他，“说他要的钱太多？还是说咱们没占道？他拿着册子，穿着官服，你说的话有人信？”
秦井华不吭声了。
宋意看向李亦川，“他说咱们占的是官道？”
李亦川点头。
“村口那条路，什么时候成官道了？”宋意又问。
“从来不是。”李亦川道，“那是村里自己踩出来的土路，通往镇上的，官道在村西，要绕远七八里地。”
宋意心里有了底。张书办在撒谎。
她站起来，“娘，你把门闩好，今晚谁来也别开。秦井华，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院里守着。”
冯氏点点头，眼里的慌乱少了一些。
秦井华应了声，“好。”
宋意又道：“他说明天午时来，就是给我们一夜时间害怕。他要的是钱，不是真想把事情闹到县太爷那里去。”
五十两罚银，这个数目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一个占道经营的摊子，就算罚，顶多几百文。张书办一口咬死五十两，摆明了是赵四在背后授意，想一次性把她压垮。
她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
钱匣子里总共七两银子，三两给了王郎中，还剩四两。就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两。
所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不能给钱。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了一半的状纸，又取出一张新纸，就着月光，在脑子里重新把事情过了一遍。
从假方子，到假摊，到找人闹事，再到摊位税的状子，现在是占道经营罚款。一环扣一环，赵四的手段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依赖他在衙门里的人脉。
张书办是他的刀，但刀也有可能砍回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意就起来了。
她没做饭，从钱匣子里数出二百文钱揣进怀里，又把那张地契和里正的收条一并带上。
冯氏从屋里出来，“你要去哪？”
“去县城。”
冯氏一惊，“去县城做什么？今天衙门的人要来……”
“就是因为他们要来，我才要去。”宋意把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是馒头，你和秦井华看着家，照顾好亦川和阿烨。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李亦川在屋里听见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宋意。”
宋意走到他床边。
他看着她，“一个人去？”
“嗯。”
“带上刀。”
“我不跟人动手。”宋意看着他的眼睛，“我去讲道理。”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
从莲花村到县城，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宋意脚程快，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就到了。
她没去县衙，而是先在街上找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秀才，正打着哈欠。
“先生，问个事。”宋意递过去十文钱。
老秀才接过钱，精神了些，“姑娘问吧。”
“我想查查县里关于市集经营的条例，哪里能查到？”
老秀才捻了捻胡子，“条例都在县衙的档房里存着，普通人看不到。不过，前年县里重修过一次市集条例，在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足足一个月，我抄过一份。”
宋意眼睛亮了，“那份抄录还在吗？我想看看。”
“在是在，不过……”老秀才伸出两根手指。
宋意又递过去二十文。
老秀才眉开眼笑，从摊子底下的小箱子里翻出一个泛黄的册子。“姑娘想看哪一条？”
“关于摊位占道的。”
老秀才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念起来：“……凡在官道及主街巷者，不得随意设摊，违者罚银五十文，扣押货物。乡间小路，由各村里正自行规处，报备即可，不入此例。”
宋意听得清楚。
罚银五十文，不是五十两。
乡间小路，里正就能管，跟县衙没关系。
她又问：“怎么分官道和乡间小路？”
“这更容易了。”老秀才从箱子里又摸出一卷图，在桌上摊开，“这是县里的舆图，上面用红线标出来的都是官道，黑线的是镇街，剩下的都是村路。”
宋意凑过去看。莲花村的位置在舆图的东南角，一条细细的黑线连着镇子，旁边没有任何红线。村西那条通往邻县的路，才是红线标出的官道。
张书办从头到尾都在诈她。
宋意心里彻底定了。她收回目光，“多谢先生。”
她没急着走，又掏出五十文钱，“先生，我想请您帮我写封状纸。”
老秀才把钱收好，“告谁？什么事？”
“状告县衙书办张全，以权谋私，敲诈勒索。”
老秀才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她，“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叫民告官。”
“想清楚了。”
宋意把自己摊子的情况，以及张书办如何拿着假条例、指着村路当官道，索要五十两罚银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没提赵四，只说张书办。
老秀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写完，他把状纸吹干递给宋意，“姑娘，这状子递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张书办在衙门里有些关系，你一个普通百姓……”
“我不是普通百姓。”宋意接过状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放进怀里。“我是他要敲诈的人。”
她付了笔墨钱，转身离开。
她没去击鼓鸣冤。
状纸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她今天来县城，要的不是跟张书办撕破脸，而是拿到能让他闭嘴的东西。
回到村里时，离午时还差一刻钟。
院门紧闭，村口静悄悄的。
宋意敲了三下门。
秦井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赶紧把门拉开，“你可回来了！他们还没来。”
宋意走进院子，冯氏和李烨都在堂屋门口站着，一脸紧张。
“亦川呢？”
“在屋里躺着，一直没睡。”冯氏说。
宋意推门进去，李亦川正看着门口，见她回来，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些。
“怎么样？”
“没事了。”宋意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那份状纸，她没拿出来。她只把剩下的钱放回钱匣子。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嚣张的拍门声。
“开门！衙门办案！”
是张书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