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我娘子不赔
县衙的信息没等来,倒先等来了里正。
张勇正一大早蹲在院门外咳嗽,手里卷着根旱烟。
宋意开门,他闪进来蹲到台阶上。
“王掌柜找了镇上刘里正,说你公然诬陷他酒楼,名誉受损生意折了,约今天午后镇公所见面调停。”
“调停?”
“你当众赔个不是,状子就撤。”
宋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不是告我诬陷吗,调停说明他怕上堂。”
张勇正磕了磕烟头,“刘里正跟福临酒楼走得近,宋娘子你别硬扛,镇上人脉深着呢。”
“张叔,我去。”
张勇正抬头看她。
“去了不赔?”
“看情况。”
张勇正走后,宋意回屋翻出清单看了一遍,又取出三个荷叶包,从箱底摸出假方子底稿。
她原来写了两份,一份塞砖缝让人偷走,一份留在手里。
午时换了衣裳出门,李亦川跟出来。
“你去做什么?”
“看着。”
“镇公所又不打架。”
“不一定。”
两人到镇公所时,王掌柜已经坐在里面了。
左手边刘里正,五十多岁,山羊胡,白净面皮。右手边账房和一个商户会的中年人。
堂外台阶上站着三四个闲人,其中一个靠着柱子,暗青色长衫。
赵四。
没进来,跟路过的一样。
宋意扫了一眼,走进堂屋,没坐。
刘里正开口,“宋氏,坐吧,今日不是审案,是说和。”
“说和可以,先听王掌柜要和什么。”
王掌柜搁下茶碗,“宋娘子,你在镇中街说我酒楼跟假摊有牵连,当着几十号人败坏我名声,没凭没据,我受不了。”
“王掌柜,我那天只做了两件事——当街展示我的卤味,让吃坏肚子的客人拿假摊的东西对比,从头到尾没提福临酒楼一个字。”
王掌柜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提你酒楼名字的是假摊那个瘦长脸,他说方子是酒楼给的,拿工钱干活,跟我没关系。”
刘里正摸了摸胡子看向王掌柜。
王掌柜脸挂不住了,“那人胡说八道,我酒楼没找过他。”
宋意从怀里取出假方子底稿展开放到桌上。
“这是我写的东西,照这个方子卤出来的肉放凉发苦发涩,假摊卖的东西,味道一模一样。”
王掌柜没接话。
宋意又摆出两个荷叶包,颜色灰暗,药味冲鼻。
“假摊瘦长脸当着几十人的面说方子是酒楼给的,酒楼伙计当场被认出来就跑了,镇中街买卖的人都看见了。”
刘里正的手从胡子上放下来。
王掌柜站起来,“你这是栽赃!方子是你故意放出来让人偷的,设好了套往我头上扣!”
“我的方子放在我自己灶房里,谁让人半夜翻墙去偷的?”
堂屋安静了。
刘里正咳了一声,“王掌柜,这事……”
“她设局害我!”王掌柜指着宋意,“她承认方子是假的,故意让人偷走,这不是设圈套是什么?”
“我灶房里放什么东西是我的事,半夜有人翻墙偷东西,偷走的东西拿去坑人,坑的人找我赔钱,这道理讲得通吗?”
商户会的中年人插嘴,“话是这么说,但你既然知道方子是假的,为何不收好?放在灶台砖缝里……”
“我写了份购物清单放枕头底下,被人偷走照着买了一车烂菜,烂菜卖给别人吃坏肚子,找我赔?”
中年人闭了嘴。
刘里正看看两边,“那这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亦川走进来站到宋意身后,一手搭在腰间猎刀上。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宋娘子,我不跟你绕。你在镇上让我丢脸,十几年的招牌不能白砸,你赔一个不是,写张文书贴镇中街说跟福临酒楼无关,这事就了了。”
宋意没开口。
李亦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我娘子不赔。”
五个字,不高不低。
王掌柜嘴角抽了一下,账房往后缩了缩,刘里正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
堂外,赵四转过身看了一眼里面。
李亦川又开口,“谁偷我家东西谁赔,谁拿偷的东西去坑人谁赔,该赔的不是我们。”
刘里正站起来,“那今天调不了?”
宋意收好桌上的纸和荷叶包,“刘里正,王掌柜的状子爱告就告,县衙升堂我奉陪,样品和证人堂上见。”
转身往外走。
王掌柜在后头喊,“宋意,你别以为赢了,不会完的。”
走到门口,赵四已经不在了。
台阶上只剩一个花生壳,半截踩灭的烟头。
他看完了,走了。
出了镇公所,秦井华从对面铺子冒出来,“怎么样?”
“没赔。”
“他还告不告?”
“告不告看他,他敢上堂,我就把赵四那条线也搁上去。”
秦井华嘿了一声,“那赵四不是给王掌柜当了挡箭牌?”
宋意没接话。
赵四今天亲自来看,说明在做决定。王掌柜这步棋废了,再往她身上砸钱只是替她攒证据。
收手不可能,一百多两银子的窟窿堵不上。
换路子,才是要提防的。
回到村里,宋意把证据锁进箱子。
冯氏把碗筷摆上桌,宋意坐下吃了两口脑子没停。
王掌柜在赵四面前丢了人,被当枪使还没讨着好,一条狗咬不到人主人不会再喂。
他接下来要自保,把脏事推给瘦长脸和那个管事的。
推得越干净,赵四暴露越多。
她不用动手,只要等他们之间裂开一条缝。
李亦川进来坐下吃饭。
宋意看着他,“你今天那句话,刘里正脸都绿了。”
李亦川夹了块猪耳朵,“本来就不该赔。”
“你站在镇公所里一句'我娘子不赔',明天全镇都知道。”
嚼着肉没抬头,“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人说你怕媳妇?”
李亦川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放进宋意碗里。
“吃饭。”
宋意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说话。
冯氏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晚上院门落闩,宋意在灯下看完清单,搁笔吹灯。
从料包被拆到今天调停失败,每一步赵四都在后面,每一步都没露面。
但今天他亲自来看了。
说明下一步快了。
王掌柜说不会完。
那就不完,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