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宋娘子，你好自为之。
“告诉王掌柜，我不去酒楼，想谈，让他来摊前。”
李亦川将刀推回鞘中，“他未必肯来。”
“那就不谈，五十份的单子我要接，可路得由我定，进了酒楼后厨，门一关，里头是谁就由不得我了，摊前有全村看着，他耍不了手段。”
第二天上午，酒楼伙计果然跑到摊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宋娘子，掌柜请您今日再去一趟，昨日的买卖得尽快定。”
宋意手里的刀没停，“我走不开，他若诚心，带文书来摊前签，茶水我管。”
伙计还想劝，见她已经低头切肉，只得跑回镇上。
秦井华盯着他的背影，咬碎一颗花生，“大掌柜肯来这儿？”
宋意没有回答，她赌的正是王掌柜那点脸面，真心要货的人可以退一步，奔着方子来的才会被逼得露出尾巴。
午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巷口，王掌柜带着伙计和账房下了车。
账房怀里夹着册子，显然早把文书备好了。
王掌柜拿折扇敲着掌心，扫过摊前买肉的村民，“宋娘子这里倒热闹，咱们换个清静地方谈？”
“我只有这一个摊，王掌柜有话就在这里说。”
王掌柜脸上的笑淡了，账房上前展开文书，“每日五十份，每份二十三文，先付十日定钱，此后十日一结，宋娘子看看。”
前面的条款没有问题，翻到第三页，宋意看见一行小字，乙方须配合甲方验看原料来源及制作流程，其中包括工序和调味。
她合上文书，放回案板，“这一条删掉，我便签。”
王掌柜用扇骨点了点纸页，“东西进福临酒楼，我总得弄清来路，这是规矩。”
“猪下水出自张屠户，香料购自南街料铺，盐用的是官盐，进货条都能给你看，至于灶上的手艺，不给看。”
王掌柜往案板前凑了一步，“宋娘子，我亲自到这乡下摊子，已经给足了脸面，你再推三阻四，未免不识抬举。”
摊前安静下来，几个买肉的妇人全朝这边看来。
李亦川放下木桶，站到宋意身后，腰间猎刀露出半截刀鞘。
宋意将抹布搭上肩头，“王掌柜，我问一句，您今日过来，到底是买我的货，还是买我的人？”
王掌柜涨红了脸。
老张头一口茶喷在墙根，秦井华拍着大腿叫好，周围跟着响起笑声。
账房扯了扯王掌柜的衣袖，又朝李亦川腰间看了一眼。
王掌柜咬着后槽牙收起文书，“宋娘子，你好自为之。”
“想通了随时来签，我的摊子每天都开。”
王掌柜快步上车，帘子被甩得啪啪作响。
村民还想凑上来议论，宋意已经重新提刀切肉，买卖没谈成，摊上的生意不能停。
下午收摊，钱匣里有一百九十文，虽未过两百，也没有亏本。
回家路上，宋意推着车开口，“王掌柜不会再来了。”
“嗯。”
“可冲着方子来的人不会收手，若他背后真是赵四，今日丢了脸，下一步只会绕过买卖，直接套我的底。”
李亦川把木桶换到另一只手，“方子留在灶房，早晚有人惦记。”
宋意也在想这件事，方子能养活一家人，也能招来贼，单靠拒绝挡不了所有人。
晚饭后，她掀开锅盖验过卤汁，又将明早要用的香料逐份称好，用布包成五包，整齐放进灶台旁的木匣。
每个绳结都朝左绕两圈，绳尾塞入第二圈，这是她前世在医院留下的习惯，快且牢靠。
收好料包，宋意回屋睡下，院门落闩的声响隔着窗子传进来。
寅时未过，她摸黑进了灶房，点亮油灯，掀开木匣取料。
指尖刚碰到第一包，她便收回了手。
这一包的绳头朝右，只绕了一圈。
五包香料逐一摆上灶台，第二包没有异样，第三包的折痕却换了方向，剩下两包仍是昨晚的样子。
有人拆过其中两包，又照原样放了回来。
院门昨夜已经落闩，灶房门却没有锁，来人只能翻墙进院。
宋意没有再碰里面的香料，毒物未必带味，分量也不能说明安全，这五包已经不能下锅。
她取来一块干净油布，将五包香料连同木匣封住，又从卧房锁着的陶罐里另取香料，重新称出今日要用的五份。
做完这些，她敲响李亦川的房门。
李亦川披衣出来，听完只问了一句，“东西用过没有？”
“封起来了，一点没用。”
两人来到东墙下，墙角留着半枚新脚印，墙头两根蒿草也被踩断，泥土尚未干透。
李亦川顺着脚印看向灶房，来人没有拿钱，也没有偷走料包，只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今晚我守灶房。”
宋意看向被拆过的料包，“他未必还敢来。”
“来不来是他的事。”
李亦川提起猎刀，拿拇指顶开半寸刀身，“敢再翻墙，就别走了。”
假方子
李亦川提着猎刀沿东墙查了一遍。
墙角只有半枚脚印，鞋底沾着镇上常见的黄泥。灶房窗沿有两道手印，来人先翻墙，再从窗户进了灶房。
院门没动，钱匣没动，连案板上的半块猪肝都没少。
只拆了料包。
宋意把五包香料封进油布，压进空坛底下。东西不能扔。真查出掺了脏东西，这就是物证。
“先别声张。”她说，“问清昨夜谁起过身，谁听见过动静。”
冯氏从屋里出来，衣扣还没系齐，“怎么了？”
宋意没瞒，“有人翻墙，动了卤料。”
冯氏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昨夜她起来过，李烨踢了被子，她去给孩子盖好，回屋时听见东墙那边有瓦片响。
她当成了野猫。
家里刚安稳几日，儿媳妇的生意也才有起色。要是卤料真被人下了东西，今日卖出去，吃坏一个人，摊子就完了。
“怪我。”冯氏攥住衣角，“我听见响了，没叫你们。”
“叫了也未必抓得住。”宋意取来干净的水，把灶台和木匣碰过的地方擦洗一遍，“来人踩好了时辰，没奔钱，只奔方子。您要真出去，吃亏的是您。”
冯氏没被这句话劝住，“以后我睡灶房。”
“您睡灶房，他从我屋里进。”
“那我睡院里。”
“先不说腿受不受得住，您躺院里，贼翻进来还得从您身上跨过去。”
冯氏瞪她，“我能拿锥子扎他。”
宋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纳鞋锥，“这个扎鞋底行。扎贼，得先等他蹲下来。”
李亦川在墙边咳了一声。
冯氏听出儿媳妇是在给她递台阶，没再争。可这事不能全甩出去。儿媳妇护着全家的饭碗，她总得看住孩子，不能每回出事都只会哭。
她转身进屋，把李烨叫醒。
李烨揉着眼睛坐起来，“娘，吃肉了吗？”
“还没。”宋意问他，“昨晚听见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