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肠子长嗓子眼里了?
陈平来的那天,只尝了三样卤味,当场定下每天二十份,猪耳朵和猪心各半。
价钱也说死,铺面卖价由宋意定,陈平抽两成,货不够不补,多了不退。
大锅当天买回家,李亦川扛进灶房,半人高的铸铁锅往灶上一搁,宋意心里的账也落了地。
供陈平的货加上摊前散卖,一天进账能往两百文上走。
三天后,摊子刚摆开,案板上的卤味码得齐整,猪肝串在角上排着。
秦井华搬了凳子坐旁边,嘴里嚼着花生。
巷口晃来三个年轻男人,短褐沾泥,脸生得厉害。
为首的歪头扫了案板一圈,指着猪大肠道:“这个,三份。”
宋意切肉包好,“九十文。”
那人掏钱,拎着荷叶包站到一边,当场吃了几口。
一刻钟不到,三人又折回来。
荷叶包被摔在案板上,猪大肠滚了一桌。
为首的抬着下巴,“你这肉有毒。”
矮个子捂着肚子弯下腰,“疼,吃完就疼,你赔钱。”
秦井华把花生壳一拍,“刚咽下去就疼,你肠子长嗓子眼里了?”
为首的盯住宋意,“看病钱,误工钱,一两银子。”
宋意搁下刀,拿布擦手。
九十文的猪大肠,张口要一两,这不是闹肚子,是奔着砸摊来的。
她看了矮个子一眼,刚才吃肉用右手,荷叶包也拎右边,现在却拿左手捂肚子,右手藏在身后。
“哪边疼?”
矮个子卡了一下,“左边。”
宋意点头,“猪大肠吃下去一刻钟,左腹先疼,行。”
她从桶底拖出一块布,打开后露出三个小陶碗,每个碗里都压着一小块卤味。
“我每日留样,早中晚各一份,今天这份跟你们买的是同一锅。”
陶碗被她推到案板前,“现在去镇上找郎中,真是我的肉害你,我赔十两。”
矮个子的腰慢慢直了。
宋意接着道:“郎中说你没病,你赔我今日的摊子钱,再去县衙说清楚。”
为首的脸色变了,朝矮个子瞟去。
矮个子松开肚子,手插回裤腰。
王婶子提着篮子挤进来,“宋娘子,出啥事了?”
宋意看过去,“婶子,今早的猪心吃了?”
“吃了,我家老头子还嫌少。”
老张头端着茶碗站到摊前,“我买的猪大肠,吃完还打嗝,舒坦得很。”
围过来的人多了,三人往后退。
李亦川从棚柱后走出,方才他一直在码木桶,这会儿停在三人面前,比为首的高出大半个头。
右手垂在腰侧,离猎刀只有半掌。
“说完了?”
为首的缩了缩脖子,“误会。”
李亦川抬手捏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那人脚尖离地,脸立刻涨红。
“谁让你来的?”
旁边两人转身要跑,秦井华一脚踹翻矮个子,老张头的茶碗盖砸在第三人后脑勺上。
为首的蹬着腿,“我说,我说。”
李亦川把人放下,手还扣着后领。
那人咳了两声,“姓李,瘦高个,在镇北破庙找的我们,先给二百文,让我们来闹,砸了摊子再给三百文。”
宋意站在案板后,“二百文砸我摊子?”
那人忙点头,“他说这摊子的婆娘好欺负,没人撑腰。”
摊前静了一下。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李亦川身上。
秦井华嗤笑,“没人撑腰?你眼瞎啊?”
老张头捡回茶碗盖,“现在看清了?”
几个婶子笑出声,笑完又骂李亦山不是东西。
宋意没笑,走到为首的面前,“李亦山在哪?”
“还在破庙,他说这两天就走,凑够路费往南跑。”
宋意退回案板后。
李亦川松手,掸了掸掌心。
“滚。”
三人连滚带爬出了巷口。
围观的人散得慢,有人骂,有人又凑上来买卤味,老张头添了二十文猪耳朵,边走边嚷:“宋娘子这卤味我天天吃,谁说不干净,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井华拍掉裤腿上的土,坐回凳子,“下次来五个,我照样踹。”
摊前重新安静。
宋意把撒开的猪大肠收进桶,擦净案板。
李亦川站到她身边,话贴着木桶落下,“他要跑。”
“凑路费,说明玉佩当的银子输光了。”宋意扣上桶盖,“赵四不会放他走。”
李亦川没接话。
宋意看着巷口,“李亦山在外头,赵四才有刀使,人跑了,那一百多两也没了。”
两人都明白,李亦山急,赵四也急。
急了,就会露破绽。
宋意问:“今晚去后山?”
李亦川看她一眼,“再晾两天。”
宋意点头,继续切肉招呼客人。
下午收摊,钱匣子里一百六十多文。
闹事没压住生意,反倒多了几个看热闹顺手买肉的人。
推车回家时,宋意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亦山想跑,赵四盯着,后山那笔银子还埋着。
一个赌鬼,手里没钱,身边没人,想走也走不远。
院门口,李烨扒着门框等她,见人回来就张手。
宋意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今天乖不乖?”
“乖,奶教我剥花生。”
“厉害。”
冯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回来,转身去灶房热饭。
宋意把孩子递给李亦川,进屋换衣裳。
衣带刚解开,院外有脚步停住。
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巷口站着赵四。
他没带人,也没拿扇子,只朝院门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宋意换好衣裳出屋,李亦川抱着李烨坐在台阶上,冯氏在灶房烧火。
她走过去,蹲在李亦川身侧,“赵四刚来过,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就走。”
李亦川的手搭在李烨背上,“他来看我在不在家。”
宋意起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四盯的不是摊子。
只要李亦川今晚离家,后山那笔银子,就不只是饵了。
宋意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脑子里把赵四站在巷口那一眼翻来覆去地嚼。
他来看李亦川在不在家。
李亦川在,他不动。李亦川不在,后山那笔银子就危险了。
但问题不止这一个。
李亦山想跑。那三个来闹事的说了,他要凑路费往南走。赵四不会让他走,人跑了,一百多两的账就成了死账。
可要是李亦山真跑了呢?
赵四追不上人,一百多两的窟窿堵不住,他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