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跟踪探庙
岩壁后,两道呼吸压得又轻又长。
周莽和萧鸾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灌木丛,看着那个人影。
一炷香。
两炷香。
那人极有耐性,伏在老松下足足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像一块长在那儿的石头。
直到山风转向,他才一寸一寸地向后挪动,退进更深的林影里。
身边的萧鸾看到对方动了,不由自主的也想动。
但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被旁边的周莽一把扣住。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臂上,不重,却铁铸似的稳。
不动。
萧鸾僵住了。
男人的体温顺着小臂一寸寸爬上来,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那点热度把自己钉在原地。
又等了百息,确认那人退得干净,没有回马枪,周莽才凑到萧鸾耳边。
热气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你回洞,把门守好。”
“我跟上去。”
那热气钻进她的耳蜗,顺着耳后那根筋,一路酥到她的后颈。
萧鸾的耳垂“轰”地烧红了,连带着半边脸,半边脖颈。
她猛地攥住他的手,连忙回头。
这一回头,两个人的脸几乎撞在一起。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头全是压不住的关切,嘴唇动了动,开合间几乎要擦到他的......
“你要是敢——”
死在外面。
这四个字她终究没说出口,怕一语成谶。
周莽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不等她开口,人已经矮身窜了出去。
眨眼就融进了林影里。
萧鸾僵在岩壁后,手背上他拍过的地方烫得像烙了个印,方才两人鼻尖相距的那一寸空气里,他的味道还没散。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跳得像要炸开。
“疯子。”
她低声骂。
也不知骂他,还是骂自己。
……
周莽看着远处正在潜行的人。
那人确实是个老手。
离开了山洞很远,他依旧没松劲,反而更谨慎了,专挑山脊的阴影走,遇石攀石,逢沟伏低,每走百步必停一回,侧耳听声。
第一回停下听声的时候,周莽离他不过十二丈,正贴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边上。
那人猛地回头。
周莽的呼吸霎时关闭,整个人和青石的阴影叠成一体,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上了腰间的铁尺。
山风穿林,呜呜地响。
那人盯着这个方向,看了足足十息。
十息里,周莽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有扣着铁尺的食指,缓缓地收紧了一分。
再看三息,你就得死在这儿。
但那人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转身继续走。
周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跟了上去。
换了旁人,三条命也缀不住这条狐狸。
可他不知道,身后十余丈外跟着的是个什么角色。
前世金三角的雨林里,周莽趴在烂泥里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潜伏、跟踪、杀人,是他吃饭的手艺,数一数二的手艺。
他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身子和灌木的阴影叠在一起,呼吸放得比山风还轻。
十余丈,不远,不近。
像一条拴在那人脚踝上的影子。
两炷香后,那人绕过一道山梁,钻进了狼山西麓一处背风的山坳。
坳底,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檐角挂着破蛛网,门板上全是刀劈斧凿的旧痕。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闪身进门,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我回来了。”
周莽贴着山壁滑下去,绕到庙后,从塌了半边的墙缝里,向里窥去。
墙缝里的视角很窄,他只能看到半边庙堂,耳朵支棱着,把另半边用声音补全。
庙内,熄了火的火塘边,围着五个人。
加上刚回来的探子,正好六个。
个个衣着残破,有的胳膊上吊着脏布条,布条里还往外渗着血。
火塘边靠着一杆断了枪头的红缨枪、两把卷了刃的腰刀。
这是......溃兵。
“看清了?”
开口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左臂吊着布带,像是领头的,嗓子哑得像破锣。
探子摇头,抓起水囊灌了一口.
“只瞧见十几个女人,有几个像是会些拳脚。洞内没敢探,洞外……就一把刀。”
“洞里没去探?”
“一直有人,没敢靠近。”
探子顿了顿。
“但洞口有柴堆,晾着野菜,还有……不少果子。”
“女人?”
火塘边一个年轻兵丁直起了腰,眼睛发亮。
“莫不是哪家逃难的?”
“放屁。”
旁边一个年长的冷笑。
“谁家逃难的挎刀?我看是占山的女匪。”
“女匪又如何?”
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捂着肚子的伤兵惨笑出声。
“哥几个,睁眼看看咱们自己,六个弟兄,三个带伤,粮袋三天前就空了。”
“人家那山洞背风避雨,有柴有粮……里头要是只有几个娘们儿……”
他没说完。
庙里的空气,却一下子稠了。
几条汉子的呼吸,都重了半分。
“娘们儿……”
那年轻兵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哥,说句不怕你抽我的话,兄弟我三个月没沾过女人了。要是真打下来......”
“打下来,粮是粮,人是人。”
那伤兵嘿嘿两声,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浑浊的光。
“十几个,够哥几个……”
墙外,周莽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但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不是怒。
是比怒更冷的东西。
六个人。
一杆断枪,两把卷刃刀,没有弓,没有弩,没有甲。
门口一个,火塘边三个,角落一个,刚回来的探子在最里侧。
没有岗哨轮换,没有后援接应,庙后墙塌了半边,连个望风的都没放。
脚步虚浮,面色饥黄,火塘边散落着嚼剩的草根。
断粮多日,早就是强弩之末。那个捂肚子的伤兵,布条里渗的是黑血。
肠伤,撑不过五天。
这种状态的兵,杀气最盛,也最好杀。
饿疯了的狗,扑食的时候最凶,可只要比它先动,它连调头的力气都没有。
周莽在心里默默排了个序。
先摸掉门口那个,再借火塘的暗角放倒两个……六个人,他一人一刀,半炷香,够。
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吊着胳膊的领头汉子身上。
“都把歪心思收一收。”
胡茬汉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最后一点火星都灭了,才哑声开口。
“我们虽然是溃兵,但也是兵。”
“不管她们什么身份,都是大禹的子民,我之前就是这么叫你们的吗?”
几人被胡茬汉子骂的低着头默不作声。
“而且,十几个女人敢在这荒山里扎营,不可能没有防备。”
“明日寅时。老三、老五,跟我再去探一趟。”
“若真是弱女子占了福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看看能不能要点食物。”
墙外,周莽扣着铁尺的手指,缓缓松了半分。
底下起了哄,骂骂咧咧,可这汉子一句话,六条汉子竟然都压住了。
压得住兵的溃兵,有点意思。
饿到嚼草根,还留着最后一道闸,这道闸,是军纪,也是人性。
周莽心里那杆秤,轻轻一沉。
杀了,一了百了,今夜就能动手,六条命换一夜安眠。
可杀了,也就只是六条命。
他周莽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男丁!壮劳力!能持械、能列队、能吃苦的汉子!
这六个人是溃兵,是逃卒,是天底下最贱的命,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没有退路,没有牵挂,给谁卖命不是卖?
用得好了,六条困兽,就是六根柱子。
用不好……
周莽的指节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用不好......
再杀,也不迟。
他默记下庙里的布局、六人的位置、兵器的摆放,又伏了一炷香,确认再探不出新东西,这才借着渐沉的暮色,原路潜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