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霁没有二话,她接过吴小满递来的汤药,仰头悉数喝下。
浓重的药味和苦味在嘴里蔓开,她微微蹙眉,缓了片刻翻涌的气息,将空碗递回给吴小满,苍白干涩的唇瓣轻轻开合:“谢谢。”
手中的碗被端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蜜饯。
沈霁抬眸望去,只见吴小满已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是压不住的哽咽:“小姐,您受苦了。”
沈霁默默地将蜜饯塞进嘴里,冲淡了唇齿之间的苦涩。她尚且不知道如何寒暄,此刻吴小满一哭,她更是手足无措,半晌才挤出一句:“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此话一出,吴小满的眼泪落得更凶,却仍是倔强地不肯转过身来,“哪里好了?你身上满是鞭痕,手脚皆有冻疮,还有腹部那一刀。婆母说了,就差一点便伤及脏腑,断送性命!你……怎么可能好好的呢?”
“小满,我……”
“百姓们都说你和夫人在侯府安居别院,衣食无忧。可我是不信的!”吴小满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来愤愤道,“去年,你和夫人被押去侯府,我远远在外头看着。那侯府众人,分明恨不得将你们生吞活剥。只是老太爷他干出这样的事来,连累着你们,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霁暗暗打量着她,她眼底是滚烫的泪光,眼神是真挚的愤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找不到半分虚假破绽。
只是,她和林婉君也好,三房也罢,都只有一次机会。有道是人心不古,利益当头,她想再次确认。
“小满,“她轻声唤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吴小满闻言身子一僵,再也绷不住,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天后土在上,我吴小满此生若是背叛沈家,背叛小姐,将不得……”
“够了够了!”沈霁想伸手去捂她的嘴,可一动便牵动身上的刀伤,疼得她眼前一黑,动作凝滞,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吴小满看在眼里,却执意将誓言说完:“……将不得好死!周家亦然!”
说罢,这才连忙起身扶着沈霁的身子,“小姐,莫要乱动。”
“对不起。”沈霁喘着粗气,只能一遍遍道歉,“对不起。”
“小姐没有对不起我,小姐只是怕了人心。”她将脸贴在沈霁的手心里,“小姐别怕,我永远是那个被你从牙婆手里救下来的沈小满。”
掌心传来温热,沈霁慢慢扬起了嘴角,“小满,我不寻死,你把剪刀拿来。”
吴小满不明所以,取来桌上针线笸箩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满心都是防备与忐忑。
沈霁好笑道,“我发髻里藏着一块玉,粘得极劳,你帮我剪下来。”
“小姐,身体发肤……”
“无妨。”
吴小满放下剪刀,凑身上前,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发髻。果然,右侧发髻间,有一块硬物。她用指尖细细拨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佩被特制的黏胶牢牢粘在发根,紧贴头皮,与发丝融为一体,藏得毫无踪迹。
“果真是粘得极牢。”她小声嘀咕着。
“不这么做,我带不出来。”
吴小满长长叹了一口气,拿起剪刀,稳稳抬手,“小姐,我手脚粗笨,剪疼了你可得说。”
“好。”
吴小满的手很稳,半点没有扯到别的发丝。只见几缕黑发落下,她便取下了那一枚温润的玉佩。
而后,她接过吴小满手里的剪刀,在大腿根处剪下一块布来,从夹层里取出一封信来。
“小满,我有一事,只能托付于你与周家。”
“这封信和这枚玉佩,请你明日一早,帮我送到相国寺玄慧大师手里,务必避人耳目。”
“小姐放心,小满一定做到。”
“现在,”沈霁转头看了看一旁椅子上昏睡的侯府丫鬟,“辛苦将我送回方才的内室。”
“可还有危险?”
沈霁摇了摇头。
侯府如今自顾不暇。昨日之事,沈霁以命破局,彻底让赵毓秀的谋划全数落空,不仅无法让她身死名裂,也无法借众人之口赶走三房,反倒还得呈报入宫,给朝廷和世人一个交代。
两次谋杀失败,赵毓秀不会再轻信秦霜,也不会再让她贸然出手,只能被迫保证沈霁活着。
翌日清晨,济安堂众人尚在昏睡中。
吴小满和周世安两人便已经背着背篓和铲子出发去城郊采药材,这是他们夫妇的日常,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又过了一会,丫鬟和小厮都醒了,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车马声。
侯府仪仗停在济安堂外——赵毓秀带着太医,亲自登门探望。
百姓们被护卫拦在远处,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围观着。
赵毓秀一身深色端庄衣裙,看似面色温和,眼底却压不住不散的郁气。
昨日突发的变故,打乱她的部署,却不能影响祭礼。她带着百官的凝视、落空的算计,好不容易完成了仪式,却还是为他人作嫁!
她昨日三令五申不许三房出现在堂前,可还是阻止不了朝臣偶然拾得了路辞渊的《答谢祭文》,寥寥数笔风骨凛然,当场夸他“笔墨定大局、文字镇朝堂”。
一夜之间,路辞渊风头无两。
她一夜未曾安睡,却还是不得不踏进医馆探望沈霁,稳住舆论。
内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血腥味和药香弥漫。
床榻上的沈霁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呼吸微弱,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赵毓秀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仿佛只是关切而非嫌弃,“劳太医费心。”
老太医应声上前,落座在榻前,指尖轻轻搭上沈霁的腕脉,细细探查。
赵毓秀的眼神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心底五味杂陈,焦灼与不甘反复拉扯。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后,老太医起身回禀:“回大夫人,沈小姐脉象已然平稳,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将养着,不日便可恢复。”
赵毓秀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抚胸口,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这句庆幸是万分真切,也是万般违心。
她庆幸沈霁活着,只有这样才能够压下昨日堂前自戕的风波,她不会落下一个苛待罪眷的罪名,更不会落得操纵内宅、构陷住在西北别院的三房的口舌。
可这口气,却还是堵在胸口,半点咽不下去。
原本该身败名裂的沈霁,原本该担着不祥之名的三房,却因为这一场自戕和一篇《答谢祭文》,彻底扭转了所有局势。
她精心算计一场,不仅一无所获,反而从此得护着沈霁的性命,还成全了路辞渊的无限风光!
她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