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兴趣拿命和我一起赌吗?
沈霁和路辞渊都是消瘦之人,本就没什么力气。尤其是沈霁,今夜遭遇对峙、厮杀,体力早已透支。两人合理拖拽贼人,费进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三个贼人尽数搬到床上。
做完这一切,沈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路辞渊又打开了衣柜,拿了一身样式较为年轻的衣衫,给假人套上,也放到了床上。
三个贼人盖上被褥,只露出脸,而那假人,则被塞在最内侧角落,令其面朝床壁,不让人瞧见。
窗外又传来猫叫声。
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果断朝着床后躲去。
果然,没有回应,那仆役便推门进来了。想来她他也闻到了血腥味,只是眼下这个情景,有这个味道并不意外。
仆役低声试探唤了两句,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他吹亮了火折子,靠近床边,再确认床上有四人后,他举起了刀。
沉闷的入肉声接连响起,一下重过一下。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刀刃蔓延开来,彻底填满整间主卧,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不敢多做停留,利落补完数刀后转身快步离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合。
沈霁利落地走到窗户旁,用食指推开窗户缝隙,看见那仆役匆匆离开了小院。
沈霁重重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转过头,正看到路辞渊向她的方向走来。
“四少爷,有兴趣拿命和我一起赌吗?就赌我们能赢。”
天光大亮之时,整条侯府长街早已戒严。
沿街禁军林立,甲胄鲜明、肃立无声,朱漆侯门大开,门檐高悬素色白绫,往日煊赫威严的将门府邸,今日褪去所有繁华,只剩一片肃穆沉敛。府内下人尽数换着素衣,垂首屏息,步履轻缓,无人敢高声言语。
车马络绎不绝,缓缓停靠在长街两侧。
一众执掌权柄的权贵重臣皆着素服,腰佩朝玉,今日都摒去朝堂锐气,敛尽锋芒,缓步踏入侯府大门。
正厅宽阔恢弘,周边阁楼、院落早已清扫妥当,焚香铺毡、陈设规整。
各处人满为患,同一屋檐下,不乏平日里在朝上因政见不和吵得面红耳赤的政敌,此刻却是鸦雀无声。偶有几声低低的交谈,也是感念侯府忠烈、叹息沙场惨状。
人人皆知,这场祭拜,早已超出了世家的规格。
这是大夏皇帝对镇北侯府的破格殊荣,也是为了昭告朝野和百姓,忠烈风骨,朝廷永记。
同样的,人们也不由自主想到了另外一份特殊,罪魁祸首的家眷——那沈家母女尚住在镇北侯府。
若是寻常人家,看到血海深仇的仇敌之女,非得数年如一日令其戴罪赎罪、受尽磋磨,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但圣旨之中,唯独没有交代忌日该如何处置沈霁母女。
满堂不禁暗自好奇,侯府今日,究竟会如何安排这对烫手的罪眷。
正厅主位一侧,大房夫人赵毓秀端坐于上。
这一年,她因侯府丧事闭门不出,神情憔悴不少。可她到底出身安王府,金枝玉叶,即便一身素服,也遮不住眉眼矜贵、仪态端方。
面对满堂宗亲重臣,她神色肃穆、进退有度,将侯府主母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原本侯府祭拜大礼,该由家中男丁主持操办。只是如今老侯爷已逝,大公子路明恭未有音信,世袭爵位尚未落定,大房嫡子路辞盈无功名、无朝堂实职,难堪大礼重任,便只能由赵毓秀出面撑住场面。
内宅女眷那边,则由二房秦霜带着大房嫡女路知仪,在阁楼接待各家命妇。
路辞盈,连同秦霜的两个儿子路辞竞、路辞锐,在外院往来迎客,处处刷足存在感。
而三房一家三口,却被安排在库房,清点整理今日答谢宾客的回奠答礼,做着不露脸的杂活。
时辰未到,众人只能暂且等候。只待相国寺安慧大师所说的吉时一到,便可入后堂祭拜了。
又过了片刻,一道佛号自厅外缓缓传来,打破满堂静谧。
“阿弥陀佛。”
安慧大师身穿僧衣,手持佛珠,沉稳从容地步入正堂,“夫人,吉时已到,祭礼可启。”
赵毓秀闻言起身,柔声回道,“是,大师。”
紧接着,她对着立在一旁的严嬷嬷沉声吩咐:“去将别院将沈夫人和沈小姐请来。”
严嬷嬷躬身退下。
对仇人竟仍有这样的尊称,满堂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好奇。赵毓秀权当看不见,她颔首道:“各位久等了,还请随妾身前往祭堂。”
随后,她率先抬脚,身后浩浩荡荡。
行至中庭开阔处,赵毓秀下意识抬眸,目光掠过高高的阁楼。
阁楼雕花栏杆旁,一众女眷之中,二房秦霜正垂眸俯视下方,目光精准落在赵毓秀身上。
四目隔空相对,无需半句言语交流。
两人眼底没有半分悲恸和温情,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算计。赵毓秀厌弃秦霜行事鲁莽、沉不住气,秦霜看不惯赵毓秀的口蜜腹剑、伪善端方。曾经两人也是剑拔弩张,而如今,因为利益共赢,她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二人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心底都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在踏入后堂祭门的前一刻,最前头的赵毓秀突然身形一晃,踉跄一步。
身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急切问道:“夫人,怎么了?”
赵毓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眉头拧紧,额间沁出薄薄一层汗,竟是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有人提议,“快将世子夫人扶到一旁坐下。”
祭堂外安排了让人休憩的石桌椅,丫鬟连忙扶着她坐下,又着人去传府医。
安慧大师立刻捻指掐算,他神情一变,立刻打着佛号走到赵毓秀身旁,“夫人。”
赵毓秀喘着粗气,开口问道:“大师,可有什么不妥?”
“先前老衲观府中气运凝滞、阴气压覆,府邸气脉浑浊,吉凶相冲,怕是藏有未尽孽障、不祥之物。”
“什么?”赵毓秀瞪大双眼,满脸惊愕,“竟有此事?”
众人纷纷面露惊疑之色,低声议论四起。
相国寺乃是大夏正统皇家梵刹,住持人选需达天听,历来替皇家勘定吉凶、主持国级祈福。安慧大师虽不是主持,但作为寺重高僧,必然不打诳语。
安慧大师停顿片刻,望向那祭堂:“可老衲方才掐算,却发现那煞气慢慢退散,似是府中气运归来。只是,还差这最后一步。”
这个时候,方才离开的严嬷嬷一路踉跄狂奔二来,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行事,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毓秀面前:
“夫人!不好了!别院……别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