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非药是毒
庙祝的身形藏在宽大的衣袍里,脸上也被符文尽数遮掩,楚中流无法判断其性别,更查不清真实身份。
见楚中流在探听自己的身份,庙祝毫不避讳,直接报上姓名:“我名决明。”
楚中流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彻底调查,面上却露出得体的笑容:“决明庙祝,我有一些疑惑始终未能解开,还请庙祝为我解惑。”
说罢,楚中流不等决明回应,便自顾自地抛出了问题:“这座阎王庙,可是决明庙祝独自修建的?为何我此前从未留意到这里在新建寺庙?不知决明庙祝请的是城里哪些工匠木匠,竟有如此快的速度?”
决明本不想回答楚中流的这些问题。
他觉得楚中流的脸皮比自己厚多了,明明方才两人险些撕破脸,此刻楚中流却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地向他发问。
若不是担心大理寺从中作梗,为了维持自己对外的修行者形象,决明才不愿理会楚中流。
在心里叹了口气,决明回答道:“这座阎王庙,是我和庙里的诸位一同修建的。我天生能与阎罗大王沟通,庙里的其他人都是受过我帮助的人。”
“他们跟随我来到上京城。”
“我们便想在这里建一座阎王庙,以便帮助更多的人。”
“可惜我们路上攒的钱不够,请不起城里的匠人,只能自己动手,以彰显我们的诚意。”
“至于为何楚少卿未曾留意,大概是楚少卿日理万机,又很少从这里路过的缘故。”
萧砺棠审视的目光从庙里众人身上扫过,她没有直接拆穿决明的谎言,只是感慨道:“你们几个人竟然能建好一座庙,还能塑好这么高大的一尊阎王像,真是不容易,你们的诚意阎罗大王肯定能看见。”
楚中流确定这里仍有问题,但现在并非与他们公开冲突的时机:“有劳决明庙祝,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决明目送楚中流和萧砺棠远去,直到庙里的人关紧庙门,他的脸色才一寸寸垮了下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走到正殿门前打坐闭目养神。
决明能沉住气,庙里的其他人却后怕不已。
他们围在决明身边,没了方才的恭敬客气,语气不善地质问着决明。
“朱贲怎么会突然死了?”
“大理寺的人为什么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你如实告诉我们,朱贲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决明坐在地上,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态度,始终闭目保持着冷静。
“慌什么,大理寺的人只是怀疑而已,他们手里没有证据,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朱贲的死,我也觉得很突然。”
“或许是赊命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差错?”
“别担心,大理寺的人找不到证据,奈何不了我们。”
周围的人却不相信决明的话。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大理寺的人,暂停赊命之事?你该怎么向那些信徒交代?”
“你觉得如果那些信徒得不到帮助,他们还会来阎王庙吗?还会信奉你吗?”
决明不慌不忙地睁开眼,对他们所说的问题丝毫不担心。
“不过是暂停两日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大理寺的人都堵上门了,不答应暂停赊命之事,还能怎么样?”
“难道要和大理寺的人正面对峙撕破脸皮?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算暂停两日也不会影响信众们。就对外宣称,朱贲是因为欺骗了阎罗大王,从阎罗大王那里骗走了寿数,被阎罗大王识破后,才暴毙街头的。”
“相信我,这会是又一个神迹。”
“那些信众非但不会怀疑我们,反而会更加信任我们。”
前一刻还在质疑决明的众人,此时已彻底对他信服,开始听从他的安排行事。
庙里没人留意到,暗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耳朵在偷听。
将他们的对话全部听进去后,萧砺棠隐去身形,快速回到楚中流身边,将方才庙里众人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看来他们内部矛盾也不小,决明和其他人似乎不是一条心,他们倒像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暂时合作的关系。”楚中流推测道:“决明对庙里其他人,未必说了真话。”
从萧砺棠听到的对话中,楚中流提取到了一些线索。
阎王庙里有两股势力。
庙祝决明主要负责帮助身患绝症之人进行所谓的“赊命”,他通常在后院接待信徒,赊命过程不允许闲杂人等观看,因此后院看守较为严格。
除决明之外的庙内其他人,一部分在明面上负责维持庙内秩序,监视观察庙内有无可疑人员。
另一部分则藏身在后院。
若是有可疑之人,或是像今日这样大理寺的人找上门来,他们便会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动手。
制造所谓的“神迹”,是他们目前的目的。
吸引大量信众,让他们对“阎王赊命”之事深信不疑,然后他们才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不管图谋什么,他们的计划都已经算是失败了。
计划才刚刚开始,就发生了朱贲惨死街头的事情,大理寺插手此事,他们的意图迟早会暴露。
“他们要证据,我就给他们证据。”楚中流估算着,“师妹的验尸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返回大理寺,弄清楚朱贲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被楚中流惦记着的白椎,也想解开朱贲身上的谜团。她带着疑惑来到南山堂门前。
杨大夫正好将病人送到门口,与前来的白椎撞了个正着。杨大夫有些诧异:“白仵作,你来我南山堂有什么事吗?”
杨大夫仔细观察着白椎的脸色和身体状况,也细细听了她的呼吸和脚步声:“你并没有生病,来我南山堂应该不是为了求医,莫非是为了什么案子而来?”
杨大夫曾帮过他们一次,白椎这次便厚着脸皮再次向杨大夫求助:“的确有件事情,想请教杨大夫。”
“白仵作客气了。”杨大夫身为医者,向来古道热肠,他侧身招呼白椎:“街上人多眼杂,我们到里面说。”
一回生二回熟,白椎熟练地走进里间,接过杨大夫递来的茶,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不知杨大夫对一位名叫朱贲的病人还有没有印象?他患的是肺绝之症,前不久您还给他开过几副药。”
不必白椎描述得如此详细,杨大夫在听到病人的名字时,就已经想起了他的病情,并对上了他的模样:“那个患肺绝之症的病人,我有印象。我仔细给他把过脉,也研究过他的情况。”
“他的病,最初病灶刚生之时尚且好医治,可他偏偏讳疾忌医,耽搁了时间,以至于病情越拖越重。”
“如果他后来能好好服药调养,病情也还能有所缓和,偏偏他性子急躁,同时服用好几位大夫的药。有些方子和方子之间的药物是会相冲的,不仅对他的身体毫无用处,反而会损伤他的身体。”
“更何况他还在同时服用那种江湖骗子给的药,那药里面用了什么药材,都没有保障。”
“前些日子,他找到我这里来,我看出他的病灶已经很严重了,治不好,只能通过药物缓解他的症状。”
“我就给他开了一副药,叮嘱他不能和其他药物同时服用。只要他谨遵医嘱服药调理,他的症状是会有所缓解的。”
“我给他开的药,他应该早就用完了,却一直没来复诊,莫非是又慕名去了别的医馆?”
“其实只要他能谨遵医嘱服药,症状有所缓解,他去哪家医馆都可以。看见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我也替他高兴。”
杨大夫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将痊愈的病人送出门的时候。
但想到白椎的身份,他的脸色沉了沉:“白仵作问起朱贲,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身为医者,杨大夫和白椎一样见多了生离死别,因此白椎开口时也没那么为难:“他死了。但我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可疑之处。”
“我虽然学过一些医术,但到底比不上杨大夫医术精湛,见过的病例也多。我实在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还请杨大夫帮忙解惑。”
连大理寺的仵作都感到为难的情况,杨大夫心里一时间也没了底。
但白椎既已找上门来,便是信任他,杨大夫请白椎直言:“白仵作放心,我心里有数。今日你我之间的对话,我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给其他人。请你仔细同我描述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椎问杨大夫:“您可曾见过或者听过,有什么药能让身患绝症之人回光返照,感受不到病痛,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已经痊愈,却在几日后突然丧命的?”
听完白椎的描述,杨大夫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艰难地开口告诉白椎:“所谓药,是治病救人之物。而白仵作你所说的,能令人回光返照几日后离奇身亡的,那不是药,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