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穷得没地方住
等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戌时。
谢寂舟是想继续调查,却也得顾及手下人的情况。
昨夜他们已经熬了整夜,今日早已过了下职的时辰,他还带着众人在外面奔波。
手下的人,一半是出于对他的敬重,一半是为了案子,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
但他总不能连休息时间都不给大家留。
毕竟都是人,是人就需要休息。
“今天就到这儿。”
“大家先各自回去吧。”
“明日,再继续。”
谢寂舟话音刚落,刘七等人便各自回家休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寂舟以为身后已空无一人,转身时却发现白椎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什么。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谢寂舟开口问道:“白仵作,你不回去休息吗?”
听到谢寂舟的问话,白椎挥笔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略带尴尬地抬起头,看着谢寂舟说:“我在上京暂时还没有住处,城里的客栈旅舍价格都太贵,我实在住不起。”
昨夜住了一晚,已经花掉了她身上大半的钱。
她还得等这个案子破了,才能领到钱。
她在上京城,还得吃饭。
身上的钱必须省着花,不能都用在住宿上。
这一点谢寂舟倒是没料到,他又问:“你在上京,可有什么认识的人?能否暂时去投奔他们?”
白椎轻轻叹了口气,说:“有倒是有。”
白椎在上京城唯一认识的人,便是与谢寂舟同为大理寺少卿的楚中流:“但他现在因事外出,我暂时找不到他。”
白椎总不能自己跑到楚中流家里去。
虽然楚中流的爹娘听过她的名字,也知道她和楚中流的关系,但他们从未见过面,并不相熟,贸然投奔实在不妥。
大理寺倒是能提供住处,可白椎今日一整天都和谢寂舟在外奔波,负责安排住处的人连她的面都没见到,恐怕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到了上京城。
谢寂舟能理解白椎的难处。
就在他伸手到腰间,准备取下钱袋给白椎时,忽然想起了白椎的身份。
白椎,是白澄的女儿。
而白澄,是十几年前将军府灭门惨案发生后,最先赶到的仵作。
谢寂舟的心里,瞬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当年,白澄肯定有所发现。”
“白澄手里,或许握有关于灭门惨案的证据,可以从白椎这里入手,接近她,找到白澄的下落,拿到灭门惨案的证据。”
“我只要证据,不会伤害她。”
谢寂舟放在腰间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白椎去他府中暂住时,白椎却抢在他前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在停尸院暂住一晚,还请谢少卿准许。”
“停尸院?”谢寂舟想过借钱给她,也想过邀她去府中暂住,唯独没想过让她住在停尸院:“这停尸院,怎么能住人。”
正厅还放着几口棺木,验尸房今晚倒是没有存放尸体,但那也不能住人啊。
还有就是……
谢寂舟恍然大悟:“你想住在案牍库?”
白椎露出一脸“就知道谢少卿聪明,能看透我想法”的表情,说:“谢少卿不是已经同意让我查看林姝的验尸记录了吗?我正好可以一并去查看。”
白椎向谢寂舟保证:“我绝不会损坏里面任何东西,身为仵作,我知道验尸记录有多重要。”
谢寂舟也看出来了:“你哪里是想暂住一晚,分明是想趁机查看林姝的验尸记录才是真的。”
白椎的稳重,谢寂舟心里是有数的。
不过是因为白椎刚到大理寺,案牍库的钥匙才没有交给她。
等以后,案牍库自然是随她出入的。
“行了。”谢寂舟松了口,把钥匙递给白椎:“你去吧。”
见白椎接过钥匙,满脸兴奋地就要离开,谢寂舟不忘叮嘱道:“别看得忘了时辰,早些歇息,明日你跟我一起去审王怀。”
白椎委婉地提醒谢寂舟:“大人,我是个仵作。”
言外之意就是,仵作的职责是验尸,不是审人。
“我知道。”谢寂舟回答得理所当然:“但谁让白仵作天资聪颖又独具慧眼,有你在,说不定我会有意外收获。”
被捧得这么高,白椎也无法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她心里想着,其实去听听也好,正好看看王怀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白椎将刚才勾勾画画的纸递给谢寂舟:“这就是我在杨宛若房间里发现的,那只镯子的样式,我把它画了下来。”
谢寂舟端详着画上的镯子样式,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我会派人去查。”
临走时,白椎见谢寂舟大有今夜要留在大理寺处理要务一整晚的架势,便从袋子里取出一整包杏干,静静地放在了谢寂舟手边。
白椎离开许久后,谢寂舟抬起头,才发现了案上的杏干。
他打开油纸,盯着里面的杏干,竟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才将他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大人。”
谢寂舟一边重新包好油纸,一边回应门外的人:“何事?”
门外的人回答:“王尚书来了,他要见大人您。”
谢寂舟知道王尚书会来。
他将那包杏干妥善地放在案边,起身理了理衣服,径直出去迎接这位来者不善的客人。
昨夜,谢寂舟已经见过王尚书。
昨夜的王尚书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悲痛万分;今夜的王尚书则已缓和过来,大有来找谢寂舟麻烦、倚仗权势施压的架势。
谢寂舟走进来后,王尚书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开口问道:“谢少卿,不知已过去一日,我儿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谢寂舟没有把王尚书的不屑放在心上,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放低姿态、卑躬屈膝。
他按礼数行了个礼,挺直腰板回禀道:“今日仵作已经验过尸,确认令郎是被人所害,并非意外身亡。至于凶手,大理寺目前正在追查。”
“我就知道。”王尚书痛苦地闭上眼,单手握拳重重地捶在旁边的茶案上:“我就知道,我儿的死另有隐情。”
王尚书用一种高傲的态度命令谢寂舟:“给我查!把那个凶手找出来,交给我!”
“谢寂舟,我知道你的来历。”王尚书在来大理寺之前,就已派人查清了谢寂舟的底细:“你出身贫寒,若不是傍上玄鸦卫统领玄鸦,你现在还是个无名小卒。”
“是玄鸦把你引荐到圣上面前,你才一步步坐到了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但你别以为,背靠玄鸦就万无一失了。”
“你要知道,即便是玄鸦,在宋丞相面前也要低头。而我和宋丞相是什么关系,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得罪我,就是得罪宋丞相。”
“得罪了宋丞相,就算是玄鸦也保不住你。”
谢寂舟听出了王尚书话里的意思,他向王尚书保证:“尚书放心,杀害令郎的凶手我们一定会抓到。”
但,随后谢寂舟话锋一转:“大理寺定会按律将他定罪,让他伏法。届时,尚书大人可以亲自来看着凶手被定罪。”
谢寂舟想,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案子,他们一定会查清楚。
凶手,他们也一定会抓。
但是,凶手绝不可能私下交给王尚书。